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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有一個逼仄的入口,通向下面拱券結構的牢房。死囚【注8】從這里被推下去。牢房的更下層,是執行絞刑的地方。看著那黑魆魆的洞口,我感到一種恐怖的寒意。所幸,安東尼停在了這里,沒有再繼續下去。
他站在原地,不動不言。我也只能沉默。寂靜中,隱約聽到地下傳來嘩嘩水聲,應該是這座城市的地下污水渠。人們輕易地排掉污水,就像輕易地把“壞人”推上絞刑架。牢房中,偶爾傳出一聲野獸似的哀號,令人毛骨悚然。被關在這種地方,就算不死,也會瘋掉吧。
終于,安東尼緩緩開口:“十三年前,他就是在這里和我道別。”
我能感受到他低郁的心情。我能理解,因為我也失去了父親。傾訴出來,或許會好些。
“如果你愿意說,我愿意聽。”我真誠道。
他淡淡笑了:“謝謝你。不過,也的確沒什么可說的。還記得他的人,已經不多了。”
“但你還記得。”
“是的,我還記得,根本忘不掉。”他低下頭,面容隱在陰影里,“當時,他站在這里,很平靜,像即將出遠門。他問我,外面是白天還是晚上。”
十三年前,安東尼應該還不到二十歲。我忽然想到,按時間推算,似乎正是在勒圖納斯死后,安東尼才和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變本加厲地放縱自己,鬧出種種荒唐事,以至欠下巨額債務。
又靜了一會兒,他忽然吐出一句話:“他們活過了【注9】。”
那一刻,他帶著冰冷的微笑。我理解他對西塞羅的恨,就像我恨凱撒。
當時對喀提林的同黨處以極刑,未經正式審判,程序上是非法的。但由于西塞羅的極力主張,非法的處刑得到眾多平民的擁護。他們聚集在廣場上,振臂高呼“西塞羅拯救了羅馬”。
我們從監獄出來,回到廣場上。呼吸到自由的空氣的一剎那,有種再世為人之感。桃金娘和金合歡樹的花香從廣場邊的石墻外飄來。不遠處就是維斯塔神廟,至為圣潔的地方。那里供奉著終年不熄的圣火【注10】,從廟頂的出煙道升起裊裊輕煙。熙熙攘攘的人流,笑著鬧著,充滿了世俗的生氣。我方才所在的陰暗骯臟的地牢,他們視若無睹,就像我以前那樣。當監獄化作隱形,所有罪惡似乎便也消失無蹤。
這時,一個中年男人氣喘吁吁地走了過來,身后跟著兩個奴隸。
我認得他,他是羅馬城中最大的書店的老板。他來到安東尼面前:“總算找到您了。”
安東尼問:“書都抄好了?”
書店老板一邊用手巾擦去額上汗水,一邊示意身后的奴隸。奴隸用雙手捧上一只書匣。老板打開匣子,取出一卷莎草紙抄好的書,遞給安東尼:“書商雇了上百個抄手,趕抄了三天,都抄好了。這是其中一本,請您過目。”
安東尼接過,解了拴繩,展開了大致看了看。
我離得近,看清了卷軸上附著的標簽。上面用紅色墨水寫著書的題目【注11】:他們的情婦。
這樣的題目,想來應該是為了迎合讀者獵奇心理的低俗小說,類似于《米利都故事》【注12】。
安東尼沒把莎草紙卷回左邊的木軸【注13】,直接扔給書店老板:“抄得還行。開始販賣吧。”
老板應下了,但神色猶豫,似乎還有話說。
“你直說吧。”安東尼道。
“呃,我覺得,這書的定價,會不會太低了點?連成本價格都不到……”
安東尼有點不耐煩地打斷他:“你不用擔心這個,只要盡可能把書賣給更多的人。虧損的錢,我都會如數支付給你。你吃不了虧。”
書店老板這才如釋重負地離開了。
“你在賣書?”我好奇地問。
他笑了:“告訴你一個秘密,這書是我寫的。不過,你可別告訴別人。這書是匿名出版的。”
真沒想到,他還有寫文章的愛好。我還想問,但他轉移了話題:“你知道農神廟附近,新開了一家糕點鋪嗎?我聽說,那兒的烤核桃餅又酥又脆,十分美味。你要一起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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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讓克麗泰去書店,買了一卷《他們的情婦》。她回來之后告訴我,這書雖然剛剛上市,但由于定價很低、題目和題材都足夠迎合大眾趣味,在書店買得很好。
我把這書看了一遍。的確是匿名作者所寫的低俗小說。令我意外的是,小說的主角雖用了化名,但明眼人很容易看出原型:凱撒和安東尼。小說的內容,是他們和諸多貴婦名媛的風流韻事。小說的語言通俗生動,寫得十分真實,甚至有些露骨的色/情描寫。難怪能暢銷。
若是以前,我無意中看到這樣一本書,不會很意外。安東尼本就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凱撒也有“所有男人的女人和所有女人的男人【注14】”之稱。他們風流韻事的傳聞極多,一向是大眾談資,被人寫成小說也不奇怪。但我想不通的是,安東尼為何會自己寫這樣的書,甚至不惜虧本售賣。難道只是為了炫耀自己的戰利品?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