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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zhàn)爭 .C.
和平由戰(zhàn)爭制造。
——科爾奈利烏斯·奈波斯【注1】
無論后世看來多么重要的歷史事件,真正身臨其境的人,并不會感到驚天動地,只會感到因漫長的時間拖延而帶來的瑣屑庸常和不明所以。
比如那一年,羅馬紀元七百零五年。
回頭去看,那一年內(nèi),羅馬的政局發(fā)生了兩次極為關鍵的巨變。歷史的十字路口總是潛伏著暗影與幽靈,必得用鮮血向赫加特獻祭【注2】。無數(shù)的面孔和聲音,攪作混沌的漩渦,最終隨風而去。
我相信,后人的史書上,不會遺漏這一年,作為標記。但史書不會記載生活的細枝末節(jié)。每個人都有一本歷史。它們同樣真實,卻可能大相徑庭。
戰(zhàn)爭從不判定對錯,只決定生死。對與錯的規(guī)則,永遠由勝利者制訂。吟唱史詩的荷馬,早在幾百年前就瞎了。歷史的龐大陰影中,隱藏著斯芬克斯神秘的微笑:人是什么?【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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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年初,一月諾奈日的后三天【注4】,夜空女神剛剛代替日落女神之時【注5】。每日此時,家中總有一段短暫的光線空缺。夕陽已經(jīng)沉沒,而負責管理照明的奴隸還未來得及把所有燈盞點燃。
剛吃過晚餐,母親、蓋烏斯和我都還坐在餐廳里。母親正在吩咐奴隸,準備后天的阿格納利亞節(jié)【注6】。這時,克麗泰告訴我,馬塞勒斯派了他最信任的秘書奴隸過來,要求見我。
我見了那個奴隸。他鄭重地交給我一軸信,告訴我這是馬塞勒斯的親筆信【注7】,十分重要,最好盡快閱讀。
拆開印有馬塞勒斯的戒指印章圖案的封蠟【注8】,我展開信軸。內(nèi)容簡明扼要,卻不可謂不驚人:就在剛才,元老院通過了一項決議。明天一早,就會宣布凱撒成為人民公敵,剝奪他的一切權力。這等于直接向凱撒宣戰(zhàn)。
一旦凱撒失勢,作為其親戚,我們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魚。凱撒雖手握重兵,但遠水難救近火。共和國的歷史,一半是戰(zhàn)爭史,另一半是政爭史。后者的殘酷程度不遜于前者。太多人在政治斗爭中喪生。我已能想象到隨之而來的清洗和暗殺。那些凱撒的仇敵會做出什么,難以預料。所以,馬塞勒斯立刻派人來送信,希望我盡快到他家暫避風頭。
這時,菲利普斯也從元老院回來了,神色肅然。他也帶來了同樣的消息。而且,他還說,安東尼已離開羅馬,連夜趕回高盧。
“準備好了嗎?”母親問我。
我看向克麗泰。她頷首:“都準備好了。”
我們早已料到可能有這一天,提前讓克麗泰準備了暫時的避難所。母親作為菲利普斯的妻子,可以由他保護。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在龐培與凱撒之間保持中立。但蓋烏斯并非菲利普斯之子,菲利普斯無法庇護他。他需要另尋地方避難。
“你可以去馬塞勒斯家?!鄙w烏斯對我道。
我還來不及說什么,母親已斬釘截鐵道:“她必須陪著你,保護你的安全。”
在她眼中,我遠遠不如蓋烏斯重要。不過,蓋烏斯才十四歲,尚未成年,的確需要有人照顧和保護。
簡單地收拾了一些必需品之后,蓋烏斯和我開始更換著裝。破舊的深色衣袍,布料粗劣,只有貧民才會穿著。也算一種獨特的體驗。在克麗泰的幫助下,我很快換上了這種長袍和軟木底的希臘搭鞋。蓋烏斯比我還先換好。
鏡中的我,沒有佩戴任何首飾,穿著灰黑的舊袍,粗布頭巾裹住頭發(fā),毫不起眼。蓋烏斯雖換了裝束,但一頭金發(fā)太過顯眼?,F(xiàn)在染發(fā)也來不及了,只能如此。
之后,我們和克麗泰一起乘上馬車,匆匆趕到凱撒的宅邸,自稱是渥大維婭的奴隸,帶主人的信來,求見卡爾普尼婭。守門的奴隸從門上的小洞里打量了我們一下,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才回來,把我們帶進去。
室內(nèi)的陳設裝飾,顯然并非凱撒的風格,而強烈地表現(xiàn)出女主人的愛好。從彩色玻璃罩中透出的燈光,宛如色澤各異的寶石。壁畫上,女孩和神女的美麗面容,在濃密的花叢中若隱若現(xiàn)??諝庵袕浡r花和爛熟水果的甜香。
一路走入,遠處飄來的音樂聲越來越清晰,夾雜著低低的歡聲笑語。帶路的奴隸撩起一道門簾,終于進入保溫餐廳。墻上掛著絲織帷幔,從天花板上垂到地面。天花板上不時灑下一陣玫瑰花瓣,地上已積了很多。高而細巧的青銅燈架上,加入香精的燈油,散發(fā)著甘松香的氣息。
兩名女奴演奏著長笛和基薩拉琴。另有女奴呈上仙饌密酒【注9】般的各色美食。紅葡萄酒中泛著玫瑰色泡沫??磥恚讵毺帟r,卡爾普尼婭并不理會“女人不能喝酒”那一套。
但最引人注目的,還不是這些華麗的布置,而是兩個男奴。他們看上去不過六七歲,唇紅齒白,肢體比橄欖樹枝更柔軟,皮膚比桃子更嬌嫩。鈴蘭、蒔蘿和番紅花編成的花冠戴在頭上,長發(fā)披散在肩【注10】,赤足站在柔茵上。而且,他們還穿著女孩子的裙子。若不細看,簡直就是兩個女孩。他們坐在地上,自顧自地玩著胡桃游戲【注11】,對我和蓋烏斯的到來渾然不覺。
之前,我聽說她喜歡年輕的男奴,但沒想到,她喜歡的是這么幼小的男孩。
餐廳正中,一張鋪著猞猁皮的象牙榻上,堆著靠墊??柶漳釈I倚靠在榻上,堆云卷浪似的長發(fā),漫不經(jīng)心地披散在身后,淌了滿榻。那姿態(tài)宛如翁法勒女王【注12】。
在她的目光轉向我時,我取下頭巾,完全露出面孔。認出我時,她明顯有點驚訝,但很快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音樂停止,奴隸們紛紛離去。
“親愛的渥大維婭,發(fā)生什么了?”她從榻上站起來,趿著西希昂的奢侈軟鞋【注13】。
我簡要說明了目前的危急狀況。她雖略顯吃驚,但很快恢復了笑容,平靜地環(huán)視餐廳:“最近這幾年,我過得實在太好了點。天道惡盈,是該丟掉一個戒指了【注14】?!?
西塞羅曾說,今非昔比,會讓人痛不欲生【注15】。她卻如此看得開。
我道:“您是凱撒之妻,也就是凱撒的仇敵們首當其沖的目標。這里已不安全。建議您去別處暫避?!?
她微笑:“謝謝你。不過,我還能去什么地方?”
“維斯塔首席貞女是您的好友。您可以去‘貞女之家’避難。沒人敢去那里鬧事?!?
“正因為我是她的好友,所以我不能去。”
我意外:“為什么?”
“維斯塔貞女雖享有許多特權,但這是由于她們崇高的宗教威望。一旦喪失威望,就等于神靈走下神壇。雖然她們甚至可以赦免死刑犯,但也必須發(fā)誓,這不是出于私心【注16】。”
“所以,您不想給她添麻煩?”
她笑著反問我:“你和你的弟弟,已經(jīng)準備好安全的藏身之所了吧?”
“是的……”
“我能不能加入你們?”
我一愕,但立刻反應道:“當然可以,歡迎您和我們一起?!钡q豫了一下,還是道,“但我們準備的地方,條件很差?!?
她笑道:“不會是在下水道【注17】里吧?”
“當然不是。”
“那就沒問題。”
她一把抱住我:“太感謝了?!彼鷫嬌系膶毷蝿又谖翌i邊發(fā)出悅耳的輕音【注18】。
我微笑:“您的友誼,對我而言,最是珍貴?!?
真是出人意料的收獲。我本就想要拉近與她的關系。沒有什么比雪中送炭更好。
“事不宜遲。請您收拾一點東西,換上奴隸的衣服,和我一起走吧?!?
她離開大廳,不一會兒之后就回來了。已然換了衣服,拎著一個便攜包裹。
出了凱撒家,我們乘坐馬車,向目的地駛去。向外看去,起初我還能大致辨別自己在什么地方。但很快,馬車駛入了我所陌生的區(qū)域。越來越荒涼的街景、越來越顛簸的道路,提醒著我們,這里是貧民區(qū)。夜霧籠罩著鱗次櫛比的破舊房屋。在道路窄得不能行車的地方,馬車停住。下了車,克麗泰低聲道:“請跟緊我?!?
我們跟隨著她,走在建筑物之間狹窄的小巷內(nèi)。石板松動,踏上去偶有吱呀聲響。最終,來到一棟老舊的公寓樓房【注19】前。墻上有被火燒過的痕跡,鮮紅的顏料漆著克拉蘇的名字,十分醒目。這棟危房曾是三巨頭之一的克拉蘇的財產(chǎn),應該是他趁火打劫時買下的【注20】。他去世之后,這棟還沒來得及翻新的樓房暫時無人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