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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安東尼的住所。他的家奴告訴我，他剛出門前往羅馬廣場，去聽西塞羅的演講。真想不到，他還喜歡聽演講。不過西塞羅的大名，在羅馬是無人不知，每次演講必是聽眾云集。安東尼去了，也不奇怪。

我躺在肩輿上，晃晃悠悠地橫穿整座城市，前往羅馬廣場。街聲透過肩輿上的垂簾，隱約傳入：商販的叫賣聲、巡邏隊整齊的腳步聲、賣藝人的音樂聲、噴泉的水流聲、走向公共浴場的人三五成群的說笑聲、長官的護衛驅散人群以便讓轎子通過的吆喝聲……我斟酌著，該怎么婉拒安東尼的求婚。

終于到了廣場。四周都是高大莊重的建筑物，神廟，會堂，元老院，檔案館，雕像，柱廊，拱券……競選公職的人在這里宣傳；各種神職人員從這里經過；奴隸汗流浹背地扛著重物；一個男孩揮舞著手臂，像演講家一樣要求母親給他買點心；歇腳的旅人在噴泉邊洗手；幾個外國人好奇地撫摸著雕像……

市民集會場北端的寬大演講臺前，擠滿了聽眾。我離開肩輿，走進擁擠的人群中。

臺上，裝飾著古代英雄的雕像，和作為戰利品的巨大船首【注1】。西塞羅穿著一襲潔白的托加袍，面對廣場，發表演講。演說術是每個政客的必修課，但沒有人比他做得更好，享有“羅馬的德摩斯梯尼【注2】”之稱。

他的音量并不很高，但穩健有力：“要論功績，恐怕羅穆盧斯才是羅馬最大的英雄。是他建成了羅馬。但最終，他被元老們謀殺、分尸【注3】。英雄要成為獨/裁者，比常人更加困難。英雄之所以被崇拜，是由于人民首先相信他是偉大的愛國者，為人民爭取榮耀和福利。而一旦他走上獨/裁之路，光環便消失殆盡……”

雖是談論歷史，卻顯然有借古喻今之意。近些年來，凱撒在高盧攻城掠地的捷報如雪片般傳來羅馬。他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已成為平民心目中的神話英雄。

西塞羅反對凱撒，一再聲稱凱撒是這個國家所有善德的破壞者，甚至危險的獨/裁者。這無關私人恩怨。西塞羅是共和政體的堅定捍衛者。十三年前，喀提林試圖用暴力手段推翻元老院。西塞羅作為執政官，成功鎮壓了喀提林的暴動，因而被元老院授予“祖國之父”【注4】的頭銜。那是他政治生涯的頂點。除此之外，他更大的榮耀來自于文章和演說。若要推舉當代文壇領袖，他是當之無愧的。

不過，我的主要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而在聽眾之中。總算找到了安東尼。他沒有擠在人群中，而是在人群之外，遠遠望著演講臺。如果不是他長得太顯眼，我很難發現他。

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肌肉，蘊含著優美的力量，使他看起來比演講臺上的英雄雕像更像古代英雄。不僅是走過他身邊的女人，甚至連男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幾眼。

我走到他身邊。這時，西塞羅結束了演講。聽眾們用力鼓掌，喝彩聲不斷。

“真是個出色的演講家，不是嗎？”他微笑。

他的語氣中似乎有些諷刺。我不能肯定他的意思，只能沉默。

“一個出色的演講家，必須擅長于如何把私人恩怨包裹上正義的外衣，讓牟取私利看上去像自我犧牲，把罪惡詮釋得令人同情，使無辜之人變得可疑。在這方面，他的確是第一流的。”他淡淡一笑，“只可惜，權力倚賴于劍，而非夸夸其談。”

現在，我能肯定，他很不喜歡西塞羅。大概是由于西塞羅反對凱撒？

他似乎覺出不妥：“啊，抱歉，不該在你面前說這些。”

“沒什么。”

他朗然一笑，依然神采飛揚。陽光沿著他的頸項和肩線滑落，逆光看去，像一尊完美的雕像。

“關于我的求婚，你考慮好了嗎？”

我遲疑了一下，正準備說出在心中排練了多次的婉拒措辭，他先笑了：“看你的樣子，我已經知道答案了。沒什么，我不介意。”

看他的樣子，言笑如常，依然玩世不恭。我暗暗松了口氣。

他又挑眉一笑：“在向你求婚之后，我和人打賭，你不會答應。我贏了。”

我意外。畢竟，我差點就要答應他。

“你怎么知道……”

“在競技場時，我發現你時不時會看向馬塞勒斯那邊。你對他還有感情。而他也來問我，和你說了什么。可見，他也很在意你。雖然我的條件比他好，你嫁給我更有利，但感情是太有影響力的玩意兒，維納斯的腰帶甚至能對朱庇特起作用【注5】。”他聳聳肩，“所以，我永遠不要被愛情蠱惑。”

我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既然你拒絕了我，那就幫我個忙吧。”他微笑道。

“什么事？”

“很簡單：陪我去圖利亞努姆監獄【注6】里看看。”

圖利亞努姆監獄就在羅馬廣場，離這兒很近。我沒有理由拒絕。不過，他為何要到監獄里去？

“十三年前的今天，我最后一次見到我的繼父，就是在那里。每年的今天，只要我在羅馬，就會去那里看看。”他臉上的笑意有些悵然，但隨即化作戲謔，“所以，如果我一個人去，加上你剛才的拒絕，一定會心碎。你不會忍心吧？”

我這才想起，安東尼的生父在他很幼小時就去世了，母親帶著他嫁給勒圖納斯。但在“喀提林陰謀”【注7】中，勒圖納斯作為喀提林的同黨，被判處了死刑。

念及于此，我才恍然大悟。難怪安東尼厭惡西塞羅。當年是西塞羅鎮壓了喀提林的暴/亂，并極力主張把他的主要追隨者判處死刑。

我跟著他，來到廣場西北角的監獄。在王政時代，這里是一個地下蓄水池。后來被改建成監獄，只有名字還保留著原義。不過據說最底層還有一孔小泉。

低矮而厚重的石門前，有全副武裝的士兵把守。安東尼以護民官的身份取得了通行權，帶我進入。我們沿石階而下，裙裾窸窣作響。來到一個有石頭圓屋頂的房間，四面都是堅硬的石墻，石縫中長滿暗綠的苔蘚。這里宛如暗無天日的洞穴，只有一盞油燈發出微弱的光亮。空氣中彌漫著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