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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彎下腰,從女奴身邊拿起一莖薄荷草,把它繞了繞,再打個結,就成了一只蝴蝶:“小時候,您教我做這種草蝴蝶。”
外祖母淡淡笑了:“我的小克黎莉婭,你還記得啊。”
“是啊。我還記得,您教我看星星。”
小時候,她很喜歡我的活潑。有一次,我試圖爬到一座獅子雕像上,結果摔了下來。母親責怪我太淘氣、沒個女孩樣,而外祖母夸我有勇氣,把我稱作“小克黎莉婭”【注17】。
夏夜,花園的葡萄架下,我坐在她的膝蓋上,張望著漂浮在周圍的螢火蟲。露水從葡萄葉上滴下,落在臉上,很是清涼。靜得能聽到葡萄藤生長的聲音。她教我看天上的繁星,辨認壯麗的獵戶座、秋天會升到天頂的仙后座、永不沉入大海的大熊星和小熊星……
她了解不少古希臘天文學家的學說,比如喜帕恰斯、比提尼亞的狄奧多西【注18】,甚至最近的波希多尼【注19】。蓋烏斯最初接觸到的那些星圖和星盤,都是她的。但她對星辰的理解,與蓋烏斯完全不同。在她眼中,星辰和天地萬物一樣,都是諸神的意志,從中可以參透命運的奧秘。她為不少人繪制過天宮圖【注20】,并得出一些德爾菲式【注21】的結論。
記得一次,她根據我的天宮圖,告訴我,我會有黃金般的未來。我將為一個出眾的男人,生一個可愛的男孩。我們將被世人羨慕、尊敬。
每個小孩都會認為自己與眾不同。那時,我也愿意相信這美好的預言,雖然現在看來更像一種諷刺。
“您還記得您為我預言的命運嗎?”我問。
她茫然:“有嗎?當時我說了什么?”
果然,她已不記得了。
我微笑:“沒什么,我也不太記得了。”
又是沉默。廊外雨線漫漫。寬葉蕨攏著葉片,潔凈如水。雨打在葉片上,聲響清越。
她欲言又止,終是輕聲問:“你的母親,和你的弟弟,他們還好嗎?”
“他們都很好。”
“菲利普斯也還好吧?”
“嗯,他也很好。”
“他是個難得的好人。”
是的,他的確是難得的好人。我一直奇怪,他為何能忍受母親這樣的人。
像能讀出我的想法,外祖母道:“他愛你的母親,才能容忍她的反復無常和冷酷無情。他包容她、同情她,就像對待一個任性的小孩。”
我輕笑:“真羨慕她。她甚至不愛他。”
外祖母搖頭道:“不,你不必羨慕她。她根本不會愛,是因為在菲利普斯之前,沒有人愛過她。我想,你也知道,你的父親并不愛她。”
靜了靜,她嘆了口氣:“以前,我們對她很嚴厲。她的女伴,那些富貴人家的小女孩,都有漂亮的衣服、玩具,但我們從不買給她,無論她如何哀求。因為我們不想嬌慣她,認為斯巴達式的嚴格【注22】對孩子更好。但現在想來,或許,這是個錯誤。”
我默然。實在想不到,處處講究、用度奢侈的母親,曾有這樣的童年。而一向和藹可親的外祖母,也曾是嚴厲的母親。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冷硬:“但她變得太瘋狂。有些錯誤,是無法推諉、無法原諒的。”
但有一瞬間,她那平靜從容的面具裂開了,露出了真正的悲哀。雖然她迅速把它掩飾了起來。
我輕易便嗅出了秘密與壓抑的氣息。但她笑容中的悲哀,讓我最終也未能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