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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仇 .C.-54B.C.
復仇比垂滴的蜂蜜還要香甜。
——《伊利昂紀》【注1】
我在等待。在阿拉斯托耳【注2】的催促與誘惑中,等待復仇的最佳時機。
真正的仇恨就像釀酒,不會因時間流逝而轉淡,只會越釀越濃。就像一顆種子,在心頭扎根,抽枝散葉,直至遮天蔽日。漫長的等待,足夠讓人變得足夠冷靜,讓反復斟酌的復仇計劃萬無一失。時隔越久的復仇,越是可怕。
對我而言,這是個苦澀而甜蜜的過程,就像普羅米修斯甘愿被餓鷹啄食肝臟【注3】。我依然被復仇神糾纏。她們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在門外,在鏡內,在夢中……但只有她們能讓我感覺到,我與父親之間僅存的一絲聯系。仇恨讓我們更親密,更接近。只有我能為他復仇。
即使這瘋狂的執念背后,唯有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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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蓋烏斯制作的丘尼卡,終于裁制完成。原想托人給他送去,但念及許久不曾見到蓋烏斯,便親自帶上做好的衣服,前往菲利普斯家。
還未見到蓋烏斯,先在前庭見到了母親。
柱廊上,紫色九重葛垂落如簾,影子投在地磚上,微微搖曳,有一種植物的微涼。小圓桌旁,母親斜倚在臥榻上。絲綢衣裳鋪滿長榻,垂至地面。兩名女奴正在演奏樂器。
母親瞥見我之后,屏退了彈琴的女奴。只留一個心腹在身邊,為她斟上濃郁的深紫色果汁。杯上的蛇形曲柄鑲嵌寶石,仍是古老的樣式。她喜歡一切古老、優雅、能夠與貴族血統相稱的東西。
“你總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忘了這個家。”她持著杯子,淡淡一笑,但眼中殊無笑意。
我不語。
“因為有了丈夫,就忘了你真正的家人,這是最愚蠢的事情。你是無夫權婚姻【注4】,雖然出嫁了,仍然屬于渥大維家族,而不是馬塞勒斯家族。”她纖細的手指,從銀盤中拈起一枚橄欖,“男人都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血緣而已。”
若是從前,我大抵會相信這番話。但現在,我不得不懷疑。至少,馬塞勒斯是可以信任的。我愿意相信他。
大概是我的神情泄露了想法。她像發現了什么令人驚異的事情,擱下杯子:“噢,天啦,你竟然這么快就愛上了馬塞勒斯?也好。人總要傻上一次,后悔莫及,就不會再犯傻。”
“我不是你。你只愛你自己。”話一出口,連自己也意外。我竟頂撞了她。
但我強迫自己直視她,不流露恐懼。我已經是大人了。
若是以前,我定會受到最嚴厲的懲罰。但這次,她竟笑了,笑得珍珠耳環的墜子也輕輕搖晃:“是的,我只愛自己,因為我不再像你一樣幼稚。”
我沉默。
“你不喜歡我,這沒什么,我不在乎。但你的弟弟,他只依賴你,你也只被他所需要。你們注定將擁有彼此。”她從榻上起身,整了整裙擺上柔軟的褶子,走到家庭祭壇【注5】前。
祭壇上,雙胞胎形象的守護神拉瑞斯,站在神龕兩側,傾倒神酒;家庭先祖神【注6】身著托加,神情嚴肅,被兩條大蛇圍繞。還有保護家產的匹內茲神【注7】、象征逝去先祖的瑪尼茲神【注8】。他們都一動不動,注視著我們。
母親凝視著神龕,聲音低沉下來:“人與人的命運,生來就不同。命運決定了,誰男,誰女,誰健康,誰殘疾,誰是奴隸,誰是貴族,誰被統治,誰統治眾人。高低貴賤,差若天淵。你享受了命運帶給你的福利,就必須付出代價。命運決定了,你首先是渥大維婭,是渥大維的姐姐,然后才能是其他。”
靜默須臾,她轉過身,看著我,肅穆如維斯塔貞女,卻有一種利刃般冰涼而危險的美:“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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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前庭之后,穿過走道,來到列柱中庭。廊柱上爬滿了藤蘿,讓整個世界變成綠色。圓柱之間的楣梁上,懸掛著一些大理石圓盤【注9】,上面雕刻著農牧神和酒神女祭司。風吹過,它們微微搖晃。
和以前一樣,欄桿邊的軟榻上,蓋烏斯坐在那里,獨自看書。石榴紅的衣衫,襯出他白得透明的膚色。胸前純金的桃形護身符【注10】,以及繡金線的腰帶,映襯著他微卷的金發。他看上去依然那么安靜、瘦弱。那種寧靜的平和,幾乎是非人世的。
我靠近他時,放輕了腳步,但還是讓庭下花叢中的小云雀,吱一聲驟然驚飛起來。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很快移開了。
我來到他面前,把做好的衣服交到他手中:“這是我為你做的,冬天穿。塔倫通【注11】的羊毛,較為細柔,穿著也輕便些。你若合意,我再給你做幾件。若要挺括些,可改用帕爾馬【注12】的毛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