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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了一會兒,我道:“但這還是不能解釋,她為何要害死我的父親?”
“我不清楚。但我猜測,這和您的父親當時正準備競選執政官有關。他與凱撒政見不和,一直反對三頭聯盟,認為這是危及共和國的獨/裁。凱撒不希望他成為執政官。而她愿意為凱撒做任何事。”
這樣,便與姐姐的說法一致了。或許是凱撒授意茱莉婭這么做,或許是茱莉婭看出了凱撒的憂慮,決定為父親排憂解難。總之,他們都必須為此負責。
茱莉婭是我的殺父仇人。這個認識,像毒蛇的牙齒,深而銳利的刺入心臟。
我深深吸了口氣:“那封信的事,你告訴龐培了嗎?”
“沒有。他付錢給我,只是讓我幫他監視她與情人的聯系。這還是小事。但這件事,太嚴重,說了對我沒有好處,還可能招來災禍。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茱莉婭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出賣她?”
“我承認,我也有私心。但您已經知道了,她并非一個好人。這次,我不得不盡快逃離她,也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難道還有人拿著刀逼你背叛她,就像我現在這樣?”我哂笑。
她嘆了口氣:“您不了解我的苦衷。她雖然會讓我為她做些隱秘之事,比如送錢和送信,卻從不讓我知悉其中緣故。她并不信任我,我裝作全不知情,才相安無事。但到現在,我所知的秘密越多,就越危險。尤其是最近,她與布魯圖斯私通,懷了他的孩子。這事,沒人比我更清楚。她可以殺掉您的父親,那除掉我這樣的人,更是易如反掌。所以,我必須盡快逃離她。”
前幾日,我的確聽說了茱莉婭懷孕的消息。當然,人們都以為這是龐培的孩子。
我松開手,匕首落在地上。“放了她吧。”我道。
克麗泰撿起匕首,割斷綁住女奴雙手的紡線。我靜靜道:“你走吧。這些珠寶首飾,都是你的。”
她趕緊拾撿散落滿地的珠寶,收在匣內,緊緊抱在懷里,逃也似的離開了。
只剩下滿地凌亂的紡線,像命運女神故意布置的錯亂【注16】。真相浮現,宛如一束陽光刺入黑暗,我發現自己身于地底迷宮,暗中藏著可怕的怪獸。而我手握線團【注17】,震驚于自己的所見,并豁然開朗。
難怪茱莉婭對我這么好。或許,她是因為愧疚,而對我有補償心理。
我聽見命運在頭頂冷笑。
徑自走回臥室,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擦掉睫毛上的淚珠。又在蒼白的臉頰上補了些胭脂。然后,練習微笑。我很好。我很好。
“您還好吧?”克麗泰似乎有些擔憂。
“我很好。”我轉身,看著她,“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您放心。”
對于無法彌補的慘痛損失,受害者要得到心靈的平靜,只有兩種方式:徹底的寬恕,或徹底的復仇。
我無法寬恕。或許復仇女神能變成慈悲女神【注18】。我不能。即使忘川之水【注19】,也無法洗凈這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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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身在夢中,卻醒不過來。
無窮無盡的黑暗中,我不停地跑,疲于奔命。身后,是那些形容可怕的復仇神,就像俄瑞斯提亞三部曲中描述的那樣【注20】。她們追趕著我,如陰魂不散的蝙蝠,發出尖銳而凄厲的喊叫:“抓住她,抓住她!她放過了她的殺父仇人!她茍且偷生,成為大地的負擔!【注21】”
我捂住雙耳,但這聲音仍在腦海中回響,無止無休地撕扯著我的神經,令我瀕臨瘋狂,就像俄瑞斯忒斯。
絕望中,我停了下來,放棄逃命。復仇神化作一陣黑霧,立刻把我包圍。煙霧之中,浮現出無數張面孔,不斷消失,又不斷出現。有的我認識,有的全然陌生。但他們全都盯著我,或憐憫,或憤怒,或厭惡。忽然,在這些面孔之中,我看見了父親。我想喚他,卻看到他眼中映出的我,渺小,骯臟,丑陋。
“不!”我尖叫,覺得自己就像風化得千瘡百孔的石塊,即將瓦解。
“渥大維婭。”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連同記憶深處溫暖的記憶,把最后一絲希望喚回。
“渥大維婭。”又一聲呼喚。像幼時,父親喚我。
睜開眼的瞬間,夢魘散去。我喘著氣,感覺到被汗水濡濕的發絲粘在額上。
“渥大維婭。”這次,聲音真實可觸,近在咫尺,“做噩夢了嗎?”
暗中,能看出枕邊人的輪廓。馬塞勒斯。
我的聲音有點沙啞:“嗯,沒事了。”
“那就好。”他起身下床,走到桌邊,點燃了燈盞。燭光驅散黑暗,溫柔地跳躍。
“抱歉,把你吵醒了。”我歉然道。
“沒什么。只是擔心你。”燭光中,他整個人都被蒙上金黃的光暈,像暖色的象牙,連側臉的輪廓都閃著微光。看著他,積郁在心底的恐懼,緩緩溶化。
我抱住他,依偎在他懷中。他似乎有些無措,但最終只是擁著我,任由我的淚水打濕他的衣襟。他抬起另一只手,輕撫我的發絲,就像安撫受傷的小動物。最終,指尖在我臉上溫柔地停了一霎。
我終于開口:“小時候,我做了噩夢,父親給我講尤里西斯【注22】的故事。從那時起,我喜歡尤里西斯。我覺得他能保護我。”
他安靜地聽我訴說。
“二十年的時間,他經歷了殘酷的戰爭和漫長的漂泊,心中最大的渴望,是回到家鄉。最終,他回到家,與妻兒團聚。”
但我想說,其實不是這個。父親死后,我就沒有家了。但此時,有他在身邊,我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家的所在。
“你就像我的奧德修斯。”我貼在他胸前,用希臘語,輕聲道。
抱著我的手臂,收緊了些。然后,他微笑,依然用拉丁語:“是的,我就是你的麻煩【注23】,你擺脫不掉的麻煩。”
我忍不住笑了。
他吻一下我的額頭:“睡吧。晚安,我的小蝎子。”
我躺在他懷中,閉上眼,感受著他的體溫,心下安穩。四周太靜,能聽到床邊水鐘【注24】內的水聲,良久方有一滴。一滴,又一滴。暖意漸次堆積,我再次陷入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