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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只是想躲著我,害怕告訴我那個答案,那么從今后,你不必再如此。我已經,知道答案了。”白菲兒雙目泛紅,隱隱現出淚光。
筠玉狠狠地在心底咒罵著自己。
為了他,她孤身離開故土,義無返顧地投奔了遮幕山莊,精心為他重建家園;她也曾舍棄自己原本的閨秀之身,束起衣裙,麻布荊釵,搬沙弄土;為了他,她曾跋涉萬水千山,走過南北的坎坷路途,日日夜夜都牽掛著,他是否安好;為了再見他,她獨自忍受著長久的等待,無所依靠,形單影只,寄人籬下……這一切,都是為了他。
如今,她還有何理由,再繼續留下,留在他的身邊——
淚水輕輕滑過面龐,她不會埋怨,更不會指責。
帶著淚痕,白菲兒輕輕轉過身,輕快地走下了樓梯。
“菲兒妹妹!”筠玉想要追出去,卻被鬼影子一把拉住。
“筠玉!你現在不能去追她,你若去了,只會給她更多的希望!”
筠玉頓住。
“你留在這,你還有更多的事要去完成!我會跟著菲兒妹妹,絕不會讓她有事!”鬼影子一拍筠玉的肩膀,神色堅毅。
筠玉點頭:“鬼影子。我們三人一路走來,情同手足,我欠菲兒妹妹的實在太多太多;但我會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慢慢償還。菲兒妹妹此刻一定被我傷透了心,請你一定要追回她!我還想要和你們一起回到遮幕山莊,一起幸福開心地生活,請你一定要幫我實現這個心愿!”
鬼影子重重地點點頭:“你放心,我一定會的。”說完,他飛奔下樓梯,消失在長街之上,夜色之中。
婉清目送著鬼影子的背影,心底卻生出莫名的憂傷情愫。
看著不遠處的筠玉,她沉默了。
“婉清妹妹,對不起,讓你見到我這般卑鄙無恥的模樣!”筠玉看著不遠處的婉清,心痛難抑,端起桌上的酒壇,仰頭狠狠地灌了下去,終了,將手中的空酒壇砸個粉碎!
他雙目泛紅,歪歪倒倒地靠在了椅子上。
“筠玉——”婉清心憂之余疾步走到他身旁,匆忙扶住他關切地道:“你不要這樣!我知道你傷了菲兒的心,一定很痛恨自己,可是你絕不能因此沉淪,正如鬼影子所說,你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就是一個卑鄙無恥的混蛋!我的的確確,有負菲兒妹妹!”筠玉搖著頭,痛苦地道。
“不!筠玉,你不要這么說!”婉清陪在他身邊,輕聲安慰他道:“也許菲兒妹妹現在心里是怨你的,但是我相信,她終究會想明白。”
婉清心痛地看著面前的少年,不知從哪里來的勇氣,她忍不住想要照顧他,安慰他。
“筠玉,若我從未認識你,不明個中因由,我也一定會罵你是個負心薄幸之人!可是,自你我相識以來,我深知你本是一個重情重義,明辨是非之人,若非情勢非常,你又何須如此掙扎,避開菲兒的深情厚意?菲兒待你的確有情有義,恩重如山,可是同樣身為女子,我更知道,如果你來日只是出于恩情而娶她,你才是真正的有負與她,才是親手葬送了她的幸福!”
“我知道你并不想傷害菲兒妹妹,我們也都不希望見到這種事情發生!可是筠玉,你千萬不要心灰意冷!你就當做給菲兒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時間,大家都冷靜下來,讓時間去證明一切!我相信菲兒終究會明白,你們的手足之情,還會繼續!”婉清語出真摯,憂心不已。
筠玉聽著,卻依舊痛苦地搖著頭,心中苦澀翻騰,口中喃喃出聲。“我就是一個卑鄙無恥的混蛋!我的的確確,有負菲兒妹妹……”
他抱起桌上的另一個酒壇,踉踉蹌蹌地起身,走向樓梯。唯恐他會出事,婉清緊緊跟在他身后。
酒館外,夜色清冷。
此時深冬已經過去,春意漸漸臨近,空氣中的風依舊帶著寒意。
天色已晚,路上少有行人行走。霧色漸起,四周一片朦朦。
靜寂的長街之上,微微的霧氣之中,有一個醉醺醺的小駝子,形跡不堪,懷抱酒壇,跌跌撞撞地走在石板路上。而在他的身后,緊緊地跟著一個形容擔憂不已的女子。
“哈哈哈……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筠玉跌跌撞撞之余,滿身酒氣,口中混亂地喃喃有聲。
婉清焦急地緊跟在他的身后,卻不忍去阻止他。因為他現在需要的,只是陪伴和宣泄。
他并沒有回白虎堂。事實上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去。他就那么漫無目的,跌跌撞撞地走著。而婉清就那么跟在她身后,靜靜地陪著他。
他們走了很久很久。
筠玉已是十分的醉意,腳步也越加飄忽不定起來。他們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北城門下。婉清不知道筠玉為何會走到這里。
城門已關。筠玉渾渾噩噩地走上前,用手拍著厚重的城門。“開門……開門……讓我去見她!讓我去見她……”
婉清以為筠玉是要去尋找白菲兒,忙上前去扶住他:“筠玉!筠玉!你不要這樣!菲兒她不在這里!”
筠玉完全聽不到她在說什么,依舊大力地拍打著城門。終于,他重心不穩,腳下一個趔趄,重重地滾落在地上。
“筠玉!”婉清見了,情急之下匆忙上前,想要扶他起來。
可是他實在是太重了,她用盡力氣,也不能將他扶起來,自己反而被他帶倒。
她跪立在冰涼的石板上,用盡全力扶著他的肩膀,急切的幾乎要流下淚來:“筠玉,你不要這樣折磨你自己,你要振作起來!”
筠玉終于聽到了她的呼喚,模糊之中,抬起了頭。
面前的人,真切卻又模糊,焦急的臉龐,淡淡的容顏。
“你終于肯回來見我了么!”他忽然像個孩子一般哭了起來。
“你說過不準我去找你,否則你便不會再見我!我一直都謹記在心!你回來了!這次回來了就不要走!再也不要離開我的身邊!”
他掙扎著起身,伸手緊緊地抱住她的身體。婉清頓時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住。
筠玉緊緊地抱住,不肯放松,那身體是溫暖的,如此的真實。“你終于回來了,毓兒!再也不要離開我了……再也不要離開我了!”
婉清幾乎是僵硬地半立在那里,他溫熱的氣息吹拂在自己的耳邊,他的聲音如此的清晰,每一個字,都飄進了她的心底。
“筠玉……”婉清驚慌失措:“筠玉你看清楚,我不是什么毓兒,我是婉清啊!筠玉!”她想要掙脫開他的懷抱,卻怎么也掙不脫。
可是他置若罔聞。“答應我!答應我!你再也不會離開我,再也不會離開我的身邊!”他不斷地重復著這句話,帶著乞求,帶著苦澀,聽得讓婉清心痛。
“我……”婉清張了張嘴,卻哽住。
“我……答應你。再也不會離開你身邊。”她輕聲道。
他聽到了。他頓時變得欣喜異常。他終于松開了她,推她至面前,灼熱的目光,看著她淡淡的容顏。
婉清看著那雙眼睛,那雙一貫明亮的眼睛,此時此刻卻逼得她無法直視。
他低下頭,在她額前,輕輕一吻。
她睜大了雙眼,如遭電掣。
他再次擁她入懷,低聲在她一側耳語。
“你的世界,不會只有寒冷。從今以后,我會帶著你,一起看花開千樹,一起看云卷云舒……”
冷九妹悄悄地走近哥哥的書房,見到四下無人,便輕聲推門而入。
書房內靜寂無聲,冷子魚躡手躡腳地走到屏風之后,藏在那里。
她抱膝坐在屏風之后,臉上再難展往日的歡顏。
他就那么走了,甚至不曾留下只言片語。
這些日子以來,她到處搜尋他的下落,卻沒有一點蹤跡。卓南風,那個她心上魂牽夢縈的男子,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她一定要再見到他,不管用什么方法。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三哥了,她要在這里等他回來。
夜色已深,四周的空氣漸漸凝聚起來,越來越加寒冷。
冷子魚睡得昏昏沉沉之際,書房的另一側,忽然響起了低低的密語聲。
“主子,是屬下辦事不力。還請主子嚴懲!”
那是公孫蘭軒的聲音。方靖天果然還是起了疑,終于按捺不住,在入夜時分,突破冷府的暗哨,離開了洛陽。他雖已全力追捕方靖天,但終敗在方靖天手上,讓他逃脫。
公孫蘭軒是冷府的大管家,他已在府中多年,他的聲音冷子魚又豈會聽不出。
“罷了。方靖天本就是二十年前遼國武功最高強的三大高手之一。要攔住他,你不是他的對手。此時正是緊要關頭,事已至此,我們只有靜觀其變,多說無益。”三少輕輕一嘆。
冷子魚昏惑的意識,逐漸清醒。
遼國……高手?方靖天怎么會是遼國人?!一時之間,她的心漏跳了幾拍。
“那方將軍他……一旦他返回京城,就定會知曉小王爺被囚禁一事,到時候——”雖然三少說了不會追究,公孫蘭軒不免擔心自己疏忽之余的后果。
楚淮王被囚禁在京?!!!這是何時發生的事!他不是當今天子的親弟弟,名滿天下的楚淮王爺,怎么會?!冷子魚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緊張之余,她不敢亂動,忙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我已向京中發出密報,即使方靖天能夠活著趕回京城,等待他的,也只有御林軍的重重圍捕。”三少坐在椅上,扶眉閉目沉思。
“蘭軒,我要你明日一早就去見德喜與小蝶。告訴他們,宋金之戰已迫在眉睫,皇上和小王爺都忙于政務無法脫身,方將軍收到緊急調令已于今夜回京。你要穩住他們,不得透露京城方面的任何情況給他們知曉。依計我會帶小蝶參加武林大會,時日已經臨近,這段時間我們決不可掉以輕心;要找到主上要的東西,小蝶絕不能出現任何差池。”
“是。”公孫牢記在心,輕聲退出書房。
冷三少靜靜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整理著自己的思緒。每天都要面臨千萬種情勢的變化,這種生活他早已習以為常。
忽然,空氣中多出了一種意味,他感到,有人在靠近;而且是毫無威脅的那種。
他抬起頭,鳳目精芒大盛,語出微嗔:“誰?!”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眼前,眼中帶著驚懼、困惑和不解。
“哥哥。”冷子魚幾乎帶著哭意。
“我一直以為,我的哥哥是一個光明磊落,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可是想不到,在你的背后,竟有著這許許多多的勾當!”
“子魚。”三少已無法再去求全責備。輕嘆了一口氣,他道:“你不該到這里來。而且,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樣。”
“事情還能會是怎樣?!”小魚兒出聲責問,帶著痛心。“那個疼我愛我、寵了我十八年的三哥,竟然是朝廷的密探;楚淮王和你我一同長大,情同手足,如今他被囚禁在京城,你卻苦苦瞞著小蝶不讓她知道;還有趙大哥身邊最信任的心腹,居然是遼國的細作!你告訴我,為什么你可以心安理得的一邊明知這一切,一邊粉飾著太平?!你為什么不去救趙大哥?!”
“子魚。相信三哥。這些事情,終有一天,我會解釋給你聽,但不是現在。”三少走向她。
冷子魚卻步步后退,不再讓他靠近。相信三哥……
他終停住。
“不是現在?”冷子魚咬咬牙,苦笑了一下。“三哥,為什么,這次我回來,什么都變了。”
“先是鐵面人走了,然后小王爺也——難道我們,真的……要打仗了么?”說到最后一句,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對未來未知的恐懼。
“不。”三少搖搖頭。看著眼前的九妹,他終走上前,充滿疼惜地擁她入懷:“一切都沒變,是我的小魚兒長大了。三哥答應你,就算要打仗,我也絕不會讓我的妹妹受到任何傷害。”
“三哥……”冷子魚在哥哥的懷里嚶嚶地哭了起來。她信自己的三哥。
她還那么年輕,對生活,對未來充滿了希望,他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她,一絲一毫也不能。
“三哥,答應我,帶我去武林大會。要見到鐵面人,那是最后的機會,小魚兒求你,帶我去見他……”冷子魚低聲乞求。“我知道那天你會很忙,你會□□不暇。我保證我不會給你闖禍,只會靜靜地等鐵面人出現,絕不會拖累你……三哥!”
“好。三哥答應你。”三少輕輕婆娑著妹妹的青絲,終答應了她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