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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陵瀾平靜地道:“去一趟江北。”
“必須親自去處理的事?”素靜瀾問。
素陵瀾想一想,點點頭:“是。”然后親自來到展眉閣,對依然靜靜獨坐的蘇錦溫言道:“蘇姑娘,與我去個地方。”
蘇錦睜著一雙茫然空洞的眼睛看著他,然后低頭默默跟在他身后。
當他們一行棄車乘船,再度踏上江北的土地,再度一程程進入江州瑾城的地界時,蘇錦這么久以來木然空茫的神情終于有了起伏的痕跡,眼中流露痛苦畏懼的神色。
斯時已是掌燈時分,素陵瀾看向縮在馬車一角垂首微微發抖的蘇錦,聲音溫和:“蘇姑娘,跟我來。”
蘇錦似乎更怕,但不敢不從的樣子,終于慢慢下了馬車,瑟縮著站在角落。
素陵瀾令其他人退下,凝視蘇錦的眼睛,然后道:“我曾經想過,你是不是都忘記了,如果真的忘了,未嘗不好,可是看來你沒有,那么不必害怕,我只是帶你去見一些老朋友。”
他們一步步走在前不久方血流成河的土地上,遠遠的,可見城墻上兵士肅立,明亮的火把照亮了一張張堅毅平靜的面容,素陵瀾停住腳步,對蘇錦道:“可還認識?”
蘇錦大睜著眼睛,定定看著,嘴唇顫抖著一個個默念他們的名字,江明,劉玨,趙辰……他們都是義軍的兒郎,都是隨她一起出降的兵士,他們,不都被素陵瀾坑殺了嗎?她親眼看到他們在為自己開挖墓穴!……蘇錦轉頭看著素陵瀾,想問什么喉中卻是哽咽。素陵瀾微微頷首,道:“是,他們都曾是義軍將士,現在他們為朝廷效命,其實對于他們自身來說并無差別,一樣是保境安民,一樣領軍餉養家。我當時曾問過他們是想回家務農,還是繼續從軍,他們大多數還是留下來了,一來對于貧家小戶,家中有人從軍,日子確要好過些,二來他們說對瑾城百姓有愧,能守衛他們也算補償。”
蘇錦心中一時并想不了太多,只有一句話在反反復復——他們都沒有死,他們還活著,他們沒有被活生生埋下黃土,而是好端端地站在前方——這已經很好,很好……
“要去與他們打個招呼嗎?”素陵瀾問。
蘇錦輕輕搖頭。
素陵瀾點頭:“也好。”
待得她略略平靜,素陵瀾帶著她離開,并未進城,而是去了一處較為荒僻的地方,影影綽綽的看來竟像是墳場。
他們停在一座墳前,墓碑上只有簡單的幾個字“蘇檀陽之墓”。
素陵瀾令謝禾送上香燭紙錢,對蘇錦道:“今天算來是蘇檀陽百日,由你來送他一程吧。”
蘇錦靜靜跪在墳前祭拜,心中大慟,眼前青煙裊裊,紙灰紛飛,似孤魂幽幽,不舍不棄。
當時蘇檀陽倒在她的劍下,至死一言不發,目光卻如少年時一般清澈溫柔,望著她,并無怨恨,只無限眷念。
說好了年少并轡,年老相伴,而今他卻被她一劍穿心,獨自葬身孤墳。這么多天,每個夜晚那一幕都在眼前重演,似乎溫熱的鮮血一次又一次濺上她的臉頰,伸手觸摸,卻是枯澀,才知自己連眼淚都再流不出來。
蘇錦慢慢伏下身去,彷佛這樣就可以與蘇檀陽再貼近一點,這里葬著的人,縱然所有身份都化為烏有,唯有一個永不變更——他是她這么多年,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蘇姑娘……他朝吾體也相同。”哀慟中,耳邊聽得素陵瀾低聲道。她一直以為這句話是虛空的慰藉,可是被素陵瀾這么說來,只覺平實真切。
蘇錦轉頭看著他,見他目光平和淡漠,并無安慰之意,確實只是陳述事實。
他朝吾體也相同。
人生不過是殊途同歸,走得再遠再久再曲折,終了都不過如此,這是每個人注定的命途。
素陵瀾低咳兩聲道:“蘇檀陽身為前朝太子、義軍統帥,當時竟然容許了別人——不論這個別人是誰——以劍直指,那么只有一個原因,他心里已然存了死志了。”素陵瀾看了眼蘇錦緩緩道,“以他的身份和血統,他只能死,不能降,一死以謝天下還可說是求仁得仁,可率軍出降卻只能招致更多的恥辱、怨憤、仇恨,那是他的身份所承擔不起的。”
后面的話素陵瀾沒有繼續說下去,卻對蘇錦伸出了手,扶起她來,然后攜著她的手,道:“送了這一程,就讓他安心地去吧。”
素陵瀾的手并沒有很大力氣,她用力即可掙脫,但是太過冰冷寒涼,彷佛連那種冷,都是一種堅執,領著她,一步步往前去。
行不了多久,喧鬧市聲撲面而來,眼前竟出現了一條長街,蘇錦才醒悟過來他們已經進了城。此時正站在瑾城最熱鬧的大街朱雀街上。
眼前人來人往,耳邊車馬喧囂,一盞盞明亮的燈火擠擠挨挨延伸至長街盡頭。眼前繁華,似乎猶勝過往,若只見今日熙攘勝景,誰能想象百日前這里還是尸橫遍野的修羅場,誰還會知道,這里就是他們義軍曾經流血的地方?
而今,鮮血澆灌的土地已經覆蓋上煙火浮塵,慘烈如鬼窟的死城如今已是繁榮景象。
素陵瀾攜著她的手,一步步做過熱鬧的長街,走過賣糖人的小鋪,吹糖人的老頭正鼓著腮幫子呼呼吹氣;走過賣胭脂水粉的小店,羞澀的姑娘正攬銅鏡自照;走過挑出一個“當”字的店鋪,掌柜和那不得意的人正在討價還價;走過賣桂花糕的小攤,一群小孩拖著鼻涕眼巴巴地聚了一圈……走過高朋滿座的茶館,走過人聲鼎沸的酒樓,走過大碗盛出牛肉面的面館,走過滿樓紅袖招的煙花樓……來來往往的人,臉上都多少有種滿足與縱情的神色,那樣的神情蘇錦看得懂,那是經過大難的人特有的自珍自惜,是終于得享平靜后帶著一點小小放縱的滿足安樂。
恍惚不覺間,他們已經走過了繁華長街,佇立的地方遠方山上遙遙地有一間廟宇,此時敲響了晚鐘,一聲聲悠長清亮,與松濤陣陣相和,寧謐浩大。
此情此景,極喧鬧又極寧靜,似千載流光,不過須臾,愛恨悲歡,歸彼大荒,潮起潮落,終究平靜。也許,與此刻寂靜的喧嘩相較,任是鐵血壯志欲與天公試比高,還是魂銷骨裂折戟沉沙葬荒冢,終不過是一聲嘆息,不過是少數人的榮辱哀樂,于熙攘百姓而言,他們要的,只是這實實在在過日子的人間煙火平安喜樂。
盛世清平,百代繁華,無非也就是很多個很多個這樣熱鬧的夜晚。
蘇錦眼前漸漸朦朧,燈火漸漸暈染成團團光暈,再看不清晰,半生虛妄,一路輾轉也許只為懂得今夜燈火的平實暖意,際遇離合也只得身邊斯人堅執地握著她的手,原本以為再也不會落下的淚水終于慢慢跌出眼眶,沉沉墜落,而素陵瀾輕輕將她擁入懷中,任由她靠在自己胸口終于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