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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哭過之后慢慢心思清明,這時才覺自己被素陵瀾擁在懷中畢竟有些不自在,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得素陵瀾道:“也算奔波了一晚,歇一會兒罷?!边@才自然地分開。
兩人就在通往寺廟的石階上坐下,這時天已黑透,草叢中點點螢火撲閃紛飛,盤旋在兩人身周。而空中繁星滿天,璀璨無匹。
素陵瀾低聲咳嗽,蘇錦聽他低咳的聲音空洞沙啞,輕聲道:“更深露重,我們該回去了?!?
素陵瀾卻搖頭,輕輕靠在了她的肩上,似已倦極,氣息冰涼。
蘇錦不敢稍動,任由他靠著,恍惚想起清泉山的夜晚,他也是這么靜靜靠著她,任山風吹涼了滿心惘然。
忽聽他低低喚她:“蘇姑娘?!?
“嗯。”她輕聲應。靜等許久卻沒有聽到他的下文,空氣中卻漸漸浮起血腥,蘇錦心中一驚,側頭去看,只見素陵瀾蒼白唇邊血色殷紅,衣上血跡片片,而他倒在她懷中,已無知無覺。
當素陵瀾醒來時,已經在馬車上,回程中。
謝禾和蘇錦一站一坐,謝禾緊鎖眉頭,蘇錦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和寧定。
素陵瀾心底一亂,撐起身子又咳了一口血。
謝禾相扶,順勢跪下,再度勸道:“公子,回京城吧?!?
素陵瀾不在意地拭去唇邊血跡,只道:“去上茶來?!睂μK錦道:“過來?!?
蘇錦坐近一點以為素陵瀾要對她說什么,但素陵瀾只是靜靜看了她片刻,就又合上了眼睛。
回到素宅,素靜瀾親自來迎,一看到素陵瀾的氣色,不禁蹙眉,一直將素陵瀾送回自己的居處,才把那句話說出來:“二弟,家里有貴客遠道而來?!?
“他?”素陵瀾冷淡地問。
“是我。”素靜瀾還未回答,一道清冷威嚴的聲音已響起來,步入一位清癯挺拔不怒自威的老人,與素陵瀾一般的濃眉深睫,正是司徒玦司徒大人。
素陵瀾不再看他們,只對蘇錦道:“蘇姑娘,你跟我來?!?
司徒玦看一眼蘇錦,目光閃動如淬寒冰,低喝一聲:“你站住?!?
素陵瀾置若罔聞并不停步。
司徒玦惱怒,揮手,兩名侍衛上前攔阻,但謝禾豈能袖手,手中的劍尚未出鞘就逼退兩人,立時更多的侍衛意欲上前,而龍隱司的影衛也在剎那間逼近。
素陵瀾對幾乎每次相見都要妄動兵戈已頗覺厭倦,停住了腳步,頭也不回地道:“有何事就請司徒大人直言了吧?!?
“我來接你回京城,進宮面圣?!彼就将i道。
“我現在還不想回去?!彼亓隇懙氐?。
“這是皇命?!彼就将i沉聲道。
“我自會修書與皇上交代。”素陵瀾此刻本已是強撐著方能站直,實不耐煩更多啰嗦。
司徒玦卻動了真怒,厲聲道:“你要如何向皇上交代?告訴皇上你還不想回去?那你就回不去了!”
素陵瀾吸了口氣,強自忍耐胸口剜心透骨的疼痛,只道:“不勞司徒大人費心,我自有分寸。”
司徒玦幾步上前,盯住他慘白枯槁的一張面孔,森然道:“到如今地步你還說你自有分寸?你真以為那個什么竺神醫不想讓你死,你就死不了?”頓了頓,見素陵瀾雖氣色頹敗依然一副滿不在乎的淡漠倨傲,不該說出口的話終于還是森冷吐出:“你真以為織云錦這毒世上還有第二個人能解?”
素陵瀾胸口疼得狠了,不得已一手扶墻,不讓自己倒下,唇邊浮起一絲薄涼的笑:“當初是誰下的毒,自然就只有誰能解。”
司徒玦看著素陵瀾那般笑容,才知他心中清明,他一早就已知曉!而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漸漸自冰涼中透出彷佛淬了劇毒的寒光,聲音冷淡輕柔:“這就不能不說到你,司徒大人,你真正相信那御賜的散功的藥就只是散功?然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懷有身孕的妻子服下?”
聽得素陵瀾這句,素靜瀾心中一寒,到此時方才明白,向來靜定的他卻沒忍住脫口而出:“原來二弟身上的毒是皇上下的!”
“放肆!”司徒玦一聲厲喝。
素陵瀾笑得越發涼薄冷冽,深黑眼瞳似乎蘊著烏沉沉的幽藍的光,逼視司徒玦道:“我不僅早就知道,而且知道得比你以為的還更清楚,母親當年的江湖地位誰人可爭鋒?皇上不過是起了利用的心思,而母親錯只錯在一直對你不肯死心,最后終于枉送性命。她當年失了神智執劍殺你,你以為她如果沒有中織云錦目盲,那一劍,會刺不中你?”
司徒玦踉蹌退了一步。
素陵瀾逼近一步,聲音毫無溫度,冷如寒冰,一字字道:“我并不怨恨皇上,若沒有織云錦這一重約束,他怎么可能放心建龍隱司,還予我兵權?而如果沒有這一切,我一輩子也只是要么在司徒府與兄弟爭寵,要么在素家寄人籬下,沒有人會看得起我,我想做的事也不可能做到……我不恨皇上,其實我也不恨你,我只是為我身上流著的血有一半與你一樣而深覺恥辱,恨不能換血洗髓剔骨還親?!彼⑽⒗湫?,眼中墨沉沉的幽藍陡然鋒利如刀:“你一生謹小慎微,恪盡忠誠,明明立下不世戰功卻在一干武將中第一個交出兵權,退守戶部,然后荼毒妻兒以表忠誠,最后呢,我可以讓你知道,等我死了,皇上第一個要辦的人就是你,你越是表現得不惜一切忠心昭昭,越是讓皇上知道他在你心中是如何陰狠殘暴,越是讓他知道你是在怎樣拼了命地防范忌憚,你以為,他會放過你?”言罷屋內一時靜極,只聽得司徒玦一聲比一聲沉重的呼吸,他面色白得發青,顫抖著手怒指素陵瀾,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素陵瀾依然笑得冷誚涼薄,笑著吐出一口血,手扶在墻上撐了一下,終是不支倒下。
素陵瀾這一暈去,便一直昏沉不醒,其間素靜瀾曾趁他略略清醒時問:“既然你心中雪亮,知道解藥在皇上那里,為什么不肯回京?”
“累了。”素陵瀾只啞聲答這兩字,復又陷入昏迷。
素靜瀾請來江南名醫為他診治,大夫診脈過后連方子都不敢開,道“二公子這患的不是病,恐在下不能醫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