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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陵瀾慢慢步入展眉閣,一路的侍女下人默默地恭敬施禮,垂首低眉站到一旁。蘇錦側身而臥,縮成小小一團,悄無聲息。
素陵瀾走過去,輕輕一撫她的額頭,觸手微溫,已經退了熱。蘇錦的身子不自禁地瑟縮,秀致的眉頭微微蹙著,不知道可曾夢見了什么。素陵瀾靜默看了她片刻,才負手而立,緩緩地吁了口氣。
夏日的午后,空氣中彌漫著蓮花的清香,碧色的茜紗窗擋去了灼熱的陽光,滿室清幽的涼。舉目四顧,屋中陳設布置與記憶中并無二致,壁上書畫都是素夫人親筆所為,畫的是窗外蓮池四季勝景,筆法工整意境端莊,他凝目片刻,然后道:“都摘了,收拾好,送到素靜瀾的書房里。”
于是,第一天,素陵瀾令人清理了展眉閣的書畫。
第二天,素陵瀾令人搬走了展眉閣中的繡架,放進了自己的書案。
第三天,素陵瀾令人換去了茜紗窗,改用冰鮫紗。
第四天,素陵瀾令人整理了展眉閣中原有的一應器具,全換上新的。
……
不出數日,展眉閣已不復舊觀。
素靜瀾站在更為簡凈的展眉閣,輕嘆一聲道:“原來你終究介懷。”
“是。”素陵瀾也不否認。
“當年……你攜皇命而來,母親亦多有顧慮為難……”素靜瀾聲音里透出無奈,他仍記得接到皇命到迎接這個突然多出來的二弟那一段日子,全家人是怎樣的嚴陣以待,他的居處,父親母親親手布置,重金請了司徒大人家里料理內務的人親自走了一趟,一點點細細詢問這位不曾謀面的二弟的喜好、性情、生活習性,他怎么說,他們怎么改,當時他心里其實暗暗覺得這位“二弟”甚為刁鉆。送走了那位管家,皇上特地派了宮里的人出來親自檢視,派出的竟然是皇上身邊的近侍,深得信任寵幸平常可說是一步不離的太監總管安公公,素家為了迎接安公公,另建豪奢的別院,安公公來了之后又是一番頤指氣使,別的不說,用以照明的不能用火燭,要用夜明珠,且每一顆都要有龍眼大,還有,每間屋必定要置上辟塵、定風、鮫淚、靈璧各一枚……那些都是傳說中才有的寶物,幸而素家還頗有幾分家底,也才能置辦周全。不過素家向來奉行詩書禮義溫良恭儉,平素生活也并不鋪張,此番極盡奢華,人人心里其實都并不以為然。
后來素陵瀾來了,雖然是那么小的孩子,卻目光陰郁眉間陰鷙,性情孤僻一言不發,為他接風的盛宴,他不言不動,一雙比常人更為深黑的眼瞳里沉沉的壓抑讓每個人都像被重物所壓,他記得,母親是在猶豫了很久之后,方能微笑著對他說出一句,君子訥于言。本意是解圍,他卻見他墨色眼瞳更為冰冷。
此后的日子,父親早逝,他常見母親垂淚,神情彷徨。偌大的家業,稚弱的幼子,皇上的重托,盤根錯節的復雜關系……她一直可說是在硬撐,努力中正平和抽絲剝繭如履薄冰,在暗潮洶涌中維持著平靜的表象,不負各方所托,不能負,亦是不敢負。唯一的指望就是日復一日苦熬著等他長大。到他終于能夠幫忙撐持家業的時候,母親已是油盡燈枯,匆匆故世,而今思來,仍是心如刀絞。
看著素靜瀾隱隱泛紅的眼眶,素陵瀾淡淡地道:“我也知夫人不易,所以此番清理更換我用了七天的時間。”
素靜瀾合目嘆息,再看向素陵瀾時目光清冷,聲音也冷:“當年司徒家的管家、宮里的安公公事無巨細多有指派提點,連你喝茶的水要用梅上雪水而不能用明前雨水都說得清清楚楚,但他們都沒有提到的是,你自來畏寒——你這個人的血是涼的,我們想盡千方百計,現在看來,仍是暖不過來的。”
“我一直以為大哥平和淡泊,這些話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素陵瀾牽牽嘴角,“終于聽你說了出來,我倒也釋然。”
素靜瀾一怔,看向窗外風起蓮池接天碧綠如浪濤翻涌,淡靜青衫隨風拂動,慢慢地說到:“這些日子我也曾深思,你所言所行,有你的道理,只是手段,未免太過陰狠無情。能夠如此行事,非得涼了一身血才能辦到。”說到這里,他轉頭看向里間,只見蘇錦靜靜坐在窗前,一動不動,如一尊氣息尚存的瓷像。
素陵瀾削薄蒼白的唇邊卻勾出笑容,“那就是說大哥已經想明白了。”
日復一日,謝禾發現,素陵瀾在展眉閣停留的時間從一盞茶,一炷香,到半個時辰,一個時辰,越來越久。
蘇錦自從退了熱度,昏睡的時間不多了,但從此再沒聽她說過話。
素陵瀾似也不以為意,他只沉默地處理龍隱司的事務,近來各種密報和書信也較以前為多,他伏案的間隙,會抬頭看一眼蘇錦,而蘇錦,就那么靜靜地坐著,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某處,又似乎空無一物無跡可尋。
兩人雖同在一室,但中間相距甚遠——最近的相對,是吃飯的時候。
侍女們小心翼翼一道道布上精致清爽的飯食,蘇錦依然靜靜地,被她們牽引過來,默默低頭吃一小碗米飯。
素陵瀾先喝藥,然后看著她默不作聲無知無覺地扒拉碗里的白米飯。看到了第三天,他為她夾了一筷子菜,蘇錦捧著碗的手微微一抖。而從那天開始,素陵瀾會親手為蘇錦布菜,盛湯。
吃過飯,又恢復一人憑窗,一人獨坐。
蘇錦靜靜坐著,會直到夜明珠水一般的光輝和月光交融,映照在她潔白面孔。
而素陵瀾忙完了,得閑時會坐在展眉閣看一卷書,看得倦了便合目養神。
兩人都極靜,靜得可以聽到從蓮池吹來的清風,回旋一圈后淡淡逸去。
何為心靜?
是心為之死,還是心為之空。
謝禾不知道,他只暗自掐算時間,然后內心焦灼,皇上已經下旨數道,令素陵瀾回京,公子卻都漫不經心地擱置,只字不提回京的事。
可是,公子是不能不回去的,這一層,何需他多言,公子恐怕早就知道,他這樣——分明是有心求死了。
當有一天的深夜,素陵瀾再度咳血不止,謝禾長跪,終是開口道:“公子,回京城吧。”
素陵瀾咳喘稍止,卻道:“你去安排,明天去江北。”
“江北?”謝禾愕然。
“是,帶上蘇姑娘一起。”素陵瀾說完這句,再度咳嗽不能言聲。
清晨,素靜瀾看著素陵瀾寒白面色,蹙眉道:“要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