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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陵瀾的帥帳他自來可以來去自如,今天居然被攔了下來,層層通傳,顧風玄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但目光愈發和煦風流,簡直春風十里,只是怎么看都怎么讓人膽寒……
終于進得帳中,被最后一關——謝禾給攔下了。“不用對我搞這些做派了,我是來辭行的……”顧風玄煩亂地揮手,謝禾大著膽子拉著他退開幾步,跪拜行禮道:“請顧大人借一步說話。”
謝禾跟著素陵瀾久了,平素也是對誰都敢倨傲不羈,今天這么恭敬懇切,讓顧風玄一愣,不由聽話地被他帶到了一邊。
“公子今晨又嘔血了,現在昏睡未醒。醫官說公子太過勞瘁,能夠昏睡也算將養了。”謝禾皺著眉,一臉擔憂。
顧風玄繼續發愣,這個人盡皆知最會享受最為奢靡最是鋪張最不肯委屈了自己的人,居然被醫官說什么?太過勞瘁?怎么可能?不由喃喃道:“至于么,不就攻它幾座城嘛,有什么值得勞瘁的?他把兵符給我,不出半月,江北諸城我都能替收入囊中。”
“公子所慮,必定不是幾座城池的得失,他曾對我說,攻城掠池有何難,難的是人心的懾服。”謝禾沉聲道。這傲慢的少年,似乎除了武學之外,也在開始懂得其他的東西。
顧風玄聽得謝禾如此說,陷入沉思,然后吁了口氣,輕聲感慨:“那也確實難為他諸多思量,況且還有……”他及時收住話頭,對謝禾點點頭,道:“我明白了。”然后放輕腳步走過去,坐在一旁靜靜凝目。
素陵瀾半躺著,身邊堆疊著厚厚的貂裘,但依然氣色孤寒枯槁,那張面孔似乎是水墨描畫,除了黑就是白,竟是分毫不見血色。顧風玄微微一嘆,莫名地就覺得心里堵得慌。
似乎有所感覺,素陵瀾蹙了蹙眉,抬眸茫然地看了看他,又合上了眼睛,口中沙啞地道:“你呆坐在這里做甚么,去和紅舸下棋吧。”
顧風玄心里一沉,萬萬不敢多說什么,只溫言答道:“好。”然后悄悄退出,抓住謝禾問:“他怎么腦子都糊涂了?”
“公子才沒有糊涂……他只是,有時候不大記得……紅舸姑娘已經去了。”謝禾神色一黯。不記得有不記得的好,難受的是每一次清醒地想起就是每一次地重新失去。
顧風玄那日不敢輕離,默默守在一旁,直到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素陵瀾方似乎真正醒轉。謝禾扶他坐起,奉上藥茶,他慢慢飲了兩口,茶香清苦,讓人想起長辭的故人,在她活著的時候,他深心里從未斷過猜忌防范的心思,到她真的去了,才讓人深覺荒寒無端,再無人言辭玲瓏勸冷酒換清茶,再無人笑容明艷傾身入君懷,再無人慧黠豁達直言訴心事,也再無人氣息溫暖可換一夜安眠……素陵瀾神情黯然,第一次聲音低啞地訴及紅舸:“一直以為殺孽太重年命不永的人是我,卻從未曾想到,該我應的劫,她為我承接了去,竟是她先走了一步。想來也算是手握重兵,卻不能護她一個女子的周全,每每念及,只覺虧欠太多,心中愴然。”
顧風玄聽得酸楚,卻知這種哀慟無可勸慰,若換做旁人,推杯換盞地大醉一場也可忘憂,但素陵瀾尚在病中,不能多飲,亦是不能沉醉換悲涼。
素陵瀾看向他,低不可聞的一聲嘆息卻讓人心境分外蕭瑟,說不出其他慰藉之詞,只能靜靜聽他說,“你那日說我龍隱司還用騙的,我確實不悅,大抵因為我做得失敗,并沒有騙得干凈漂亮由始至終,其間多有破綻,卻覺身不由主,只是時至今日,一切都還是得有個了局。不過,小顧,”他低咳了幾聲,微喘,合目調息片刻才能繼續對他說到,“紅舸一事我已是深自愧悔,你若回京我也可心安。”
顧風玄坐在榻邊,握住素陵瀾冰冷的手,頷首:“我明白。”但頓了頓又道,“可我不放心。”
“那日谷中你助我解了危局,而今對瑾城的合圍之勢已成,你留下來也是真的沒仗可打了。”素陵瀾道。
“你打算怎樣?”
“我要讓江南江北在將來的三十年里,犯上作亂者再無民心可依。”
顧風玄回到京城已經是一月之后,在這一個月內,聽到的消息都是素陵瀾帶兵圍了瑾城,卻圍而不攻,似乎又開始消極避戰。
進宮之后,趙燁急切問他,素陵瀾身體如何。顧風玄不知該如何回應,想起那一日臨別,素陵瀾蒼白枯槁的一張臉,記起他說,若皇上問起我,你只需言說甚好,不用徒然讓皇上憂心。但心念沉郁,“甚好”二字回不出口,顧風玄停了停,回了皇上一句“還好”。聽得這個回答,趙燁似乎已然明了,喉間逸出一聲壓抑而沉重的嘆息,眼睛忘著空茫的一點,沉默許久,才接著問及軍情。
說到素陵瀾的只圍城,不攻城,趙燁問:“顧卿,你怎么看?”
“臣敢問皇上,皇上是想要區區幾座城池,還是未來三十年的清平?”顧風玄問。
“若兩者選擇,自然是后者。”趙燁目光突然明亮,心中豁然開朗。
“那么,請皇上放心,素統領定當不負所望。”顧風玄知皇上已經了悟于心,沉聲篤定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