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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早已作古的枯樹叢,年久失修的柱廊,斑駁到幾乎將要掉落的影壁漆皮,還有陳舊的琉璃瓦間,肆意橫生的荒叢野草。
叮零——叮零——
清澈若水的鈴音中,南霽云微微張開右手的五指,金燦燦的陽光從指縫間投落下來……落在他幾乎模糊的眼瞳里,視線從一片大霧茫茫到漸漸清晰……
記不得有多少個這樣的清晨了。他由夢中醒來,眼前依然是一片白霧如云;他有時候竟分不清到底是夢還是清醒,是幻影還是真實的人生。總是聽著宮鈴聲聲睡去,再于清澈的宮鈴聲中漸漸醒來……身體像是被沉入了冰冷的湖水中,四肢僵直,手指腳趾發麻冰冷……他無數次想過,也許死去,便是這般的感覺。沒有痛,沒有愛,沒有情,沒有任何感覺。仿佛如同一片浸在冰水里的浮木,只能千年日久地浸泡在冰冷里,漸漸腐朽,破損,直到于這世間緩緩消失……
但是,他恨這般的感覺。因為這樣的死去,與他現在這般活著,已沒有什么兩樣。他竟希望自己能天崩地裂般地死去,被砍碎斬斷般的死去,甚至那種在烈火中滾過的疼痛,才能抵消他在她死去的那一瞬間,在心底刻下的傷痕……他本以為那傷痕能抹去,卻沒想到在這七年的日日夜夜里,那傷痕愈裂愈大,愈墜愈痛……
“殿下,今晨的湯藥。”
南霽云的身后,忽然傳來陸長亭輕柔的聲音。
她走路極輕,除了長裙掃落舊地板的細微聲音,他竟沒有發現她的突然出現。
南霽云怔然回頭,掃了陸長亭一眼,看看她手中的那碗湯藥,目色微微一斜。
南霽云:“你也要與我服藥嗎?”
南霽云冷笑:“不吃!”
陸長亭對他的冷硬絲毫不以為意,依然將手中的湯碗,堅持遞到他的面前:“殿下,今晨的藥。我與殿下,只此一碗。”
南霽云被湯碗硬塞過來,冷冷地瞪了陸長亭一眼。陸長亭卻迎著他的目光,表情絲毫不為他所動。她目光中帶著三分堅韌,兩分堅持,以及不容他拒絕的堅定光芒。
南霽云說不出為什么,心頭竟微微動了動。他突然抬手,由她掌中抄過那只湯碗,仰頭,一飲盡!
陸長亭望著他一氣呵成的動作,微微眨了眨眼睛。
南霽云飲完,將手中的藥碗扔還與她:“好了,我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陸長亭來了兩日,雖只與他說了兩次話,卻早已將他的脾氣都望進了眼底。她也不說話,直接接過湯碗,轉身就走。
南霽云聽到她的長裙悉索之聲,心中忽生涼意,忍不住脫口:“今日我去跟沈離說,放你出宮。今生今世,別再踏入南宮半步。”
陸長亭腳步一停。
聽到他賭氣般的話,她竟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唇角。將手中光滑溜溜的瓷碗換了個手,陸長亭幽幽地說了一句:“殿下,口是心非,實在不是個好習慣。”
南霽云斜倚在廊階上的身子,微微一挺:“我何時口是心非?別以為你才來了兩日,就能將我看穿。沒錯,是我向太皇太后開口,將你調往這荒無人煙的金陵南宮,也是我要皇祖母將你的父親扣在太醫院里的暗室中。我做了,我說了,我將你弄進了南宮,那又如何?!”
陸長亭慢慢轉過身來,迎著南霽云的眼睛,淡然淺笑:“殿下如此說出口,甚好。”
南霽云忽爾明白自己掉了她的陷阱,臉上有些掛不住,冷冷道:“別自以為什么都能看穿。我平素里最討厭的,便是如你這般自作聰明的人。”
“我從不自作聰明。”陸長亭迎著他,絲毫沒有畏懼,“所以我也并不想去揣測殿下的心意。殿下想要說什么,想要做什么,不如直接說出來。若殿下今日還不直說,恐怕沈公公酒醒過來,我便再沒有與殿下可以如此交談的時隙了。”
南霽云回頭看了陸長亭一眼。
她立在舊舊的廊下,素衣長裙,亭亭如玉。臉上一直帶著淡淡的表情,即不驚詫波動,也無討好之意,似乎性格深處,便一直如一汪碧波深潭,極為沉靜幽深。素日只有他一眼看穿別人,今日他竟忽然生出了一種被她穿透的感受。仿佛那些舊日煙云,沉沉舊痕,都在她一雙微棕色的剪水雙瞳下,翻書一般白于天下。
南霽云心中有些不舒服,轉頭回避了她投視的眼睛:“好。”
“你即要問,那我便清清楚楚說給你聽。”南霽云抬頭,仰望天色,“我要你守于此南宮,用你手中的妙手醫法,替我拓解身上數年所中的隱毒;而且,我身上所中的隱毒,也許還能讓我茍活三個月,三個月后,你必須將我送出南宮!”
陸長亭心中已有了準備。但是聽完他最后一個字,長亭還是覺得自己的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解他身上所中奇毒,她尚能預料,但他竟說,要她將他送出金陵南宮?!
他是太高看她的醫術,還是太高看了她的人脈手段?!她不過是個剛剛由江州鄉下而來的醫院小醫女,莫說于諾大的金陵皇城中一個人都不識,便是連南朝皇朝中,她也沒有任何一個官員、醫正所能倚靠。雖然于壽康宮中替太皇太后治了痛癥,但是現在她再踏進皇宮宮門半步都是難于上青天,他卻要小小的她,救他出金陵南宮?!
他難道還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嗎?!他可是大南皇朝,被廢了帝位、囚禁南宮已達七年的少帝啊!皇權更迭、帝位旁落之下,他沒有被當朝皇帝陛下一刀斬了,便已是網開一面;囚于南宮茍活七年,更已是莫大的恩典,至今朝中未有任何朝臣敢與他有所牽連,而他居然還妄想出離南宮?!只怕他敢私自踏出宮門半步,就要被宮城之外的重重禁衛軍亂刀斬斃!
陸長亭思及此,心頭已是千回百轉、亂作一團。
南霽云卻依然斜倚在殿階上,悠悠然地抬頭望著一碧如洗的蔚藍天空。
長亭開口:“殿下要我做得這些事,殿下又拿何回報以我?”
南霽云回頭,冷笑一聲:“你若真能將要救出南宮,我就能保你父親平安出太醫院,送你與他一路回歸江州。”
廊下宮鈴之音,微微停了一下。
碧藍空中,朵朵白云,微卷云舒。
陸長亭與南霽云對視。
交互的目光中,似乎充滿了鋒利而相互壓迫對方的光芒火花。
陸長亭忽然,微微地笑了。
“恕難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