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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心是那個時候說了不該說的話,讓父親全都聽見了。
陳媽笑笑。
“沒有啊!”
即使是有,她也不會說的。一個女子的名節除了要身家清白,還要心志端莊。若是想著一個與自己毫無關聯的男子并為他凋殘身體,這也是可恥而沒有名聲的事情。
我病里的那兩個月恍若一場迷離的幻夢,沉痛得幾乎死去,又復活得好似夏花。來得劇烈,去得無痕,連我自己也記不清楚其中發生的很多事情。
而今唯一可以明確的是,我是馮汴姬,明年春天即將與東王完婚的今上的養女。
為了東王,我舍棄了父親親女的名分,但這對我來說似也算不上是遺憾的事情。母親此生唯有一女,我繼承她的姓氏,心里有種親切的感情。
去年秋天,父親出征西南,畫園里寥寥落落,蕭瑟不堪。今年秋天,我在靜居宮的床上躺了兩個月。窗外秋色悄悄變換,竹葉也顯出蕭疏的樣子。
內務府承了父親的旨意已經在開始準備我的婚禮所需。我剛剛恢復些許精神的時候,司衣坊的姑姑就來給我量了尺寸要做嫁衣。她的手法很細膩,只是充滿了恭敬而不是愛憐。若是母親在,我的嫁衣必定是她親自縫制的。
宮里操持的一切都充滿了緊張的喜慶氛圍。而我在陳媽不斷詢問宮人“這個備了沒有”、“那個備了沒有”的聲音里越發緊張和不安。再過一個冬天我就要成為煊君的妻子,他會怎么看待我?我又該怎么面對他做一個好妻子呢?
秋陽逐漸失去溫暖,冬日慢慢來臨。盡管我日日處于焦灼和忐忑之中,但是并沒有忘記要保養好自己的身體,我不能讓煊君看到如此一個形容無光的自己。
院里的竹叢中打了霜,倚靠著墻緣的兩株老梅顯得越發蒼虬。好在到了中午時,太陽爬升得很高很亮,院里冷冷的氣息終于被驅散了好些。我趁著這會暖意也出到院中來。
應星正抱著兩床被子從屋里出來。她穿著一身紅色綴花的對襟襖子,腰間系著一條青色腰帶,冬日里顯得十分明艷突出。兩床厚厚的錦被疊在她的胸前,高高的遮住了她的半邊臉,剩下那一半露出來凍得紅撲撲的臉蛋與她那身紅衣相應,真是可愛極了。
“啊喲,一次貪這么多!好憨的孩子!”
陳媽邊叫邊快步走過去幫她取下一床掛在槐樹中間的晾衣繩上。王嬤嬤這時正捧著一雙鞋子在檐下坐著鉤繡,聽見她們說話,抬頭笑了起來。
我的身子給太陽曬得暖暖的,心情也舒暢起來。看著霜打過的竹子,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應星。”我喊她。
她正把第二條被子掛到繩子上,那蜀錦做的被面被繩子一撐,立刻拉直了來,三五朵金色的葵花展現在眼前。
“哎。”她邊答邊整理被子的邊角,然后馬上跑了過來。
“你跟我去清水觀看看。”
“主子怎么想去清水觀啦?”她有些詫異,耳后兩條長長的辮子垂在胸前的碎花上,那紅紅的臉蛋真像蘋果一樣可愛。
我是想在離宮出嫁前去見一見靜居宮的前主人,那位愛極了竹子的吳美人。平帝很快就要下葬皇陵,這位美人也馬上要跟隨平帝入葬。殉.葬的事古來有之,皇帝駕崩要后妃殉.葬,甚至于士大夫的家庭里,丈夫去世了也要妻妾陪.葬。盡管我在書中已經見過不少這樣的先例,然而我仍然覺得這是很無情且可怕的事情。我在靜居宮居住的這些時日里,見了許多吳美人留下的墨寶,再看這院里簡約幽雅的布置,可知她的為人是多么高致。我很想見見這些竹子的主人,倘若現在不見,馬上她就要香消玉殞了。
清水觀是皇宮后.庭中唯一一座道觀,為前朝所建,本來是供給無子而又有意于修行的太妃太嬪們修道積福用的。如今除了在那里修行的太妃太嬪,則還有等待殉.葬的平帝的妃嬪。她們要為先皇帝殉.葬,不是一般的死亡,是節烈的象征。因此她們不能夠像一般的自盡一樣草率了之,而是要在殉.葬之前修行己身,使自己的身體潔凈,才配得上為已經賓天的天子陪.葬。
清水觀現在的觀主是太.祖皇帝的妃子,蘇皇太妃。蘇太妃是麟德二年,即太.祖皇帝踐祚的第二年入的宮,那時太.祖皇帝五十二歲,蘇太妃十七歲。時隔四十年,太.祖皇帝的妃子們都已薨逝殆盡,只有這位蘇太妃仍然健在。蘇太妃入宮時與我現在是一樣的年齡,二十六歲時太.祖皇帝駕崩,她便褪去華服來到清水觀立志修行。
現今的皇宮后.庭里,她是唯一一位得見自太.祖皇帝以下至今五位皇帝的女人。史書中但凡稱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往往說他是三朝元老。如果這三朝元老與蘇太妃來相比,那真正算不上是什么元老了。也因蘇太妃是五朝太妃,她在宮中的位置是十分崇高的。從年齡上說,她比我父親還要小四歲,但就名分上而言,她是我父親的庶母。我聽王嬤嬤說,重陽節我尚在病床上的時候,皇后到了清水觀去親自為她奉上菊花酒,皇后是個頂精明的人,一般人是不會讓她折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