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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看著我很久不說話,我能從鏡子里見到我現在的模樣,臉形尖尖的,眼皮沉沉地垂著沒有一點光澤。我那雙自以為最美麗的眼睛,現在竟成了最丑的東西。
“汴姬,你母親的事不要再想了。”父親說。
我無言以對。
他嘆了口氣。
“你母親聰敏伶俐,一朝殞命,實在教人心痛……”父親舒了口氣,“可是人命只有一次,死者已矣,活人不能像死人一樣過。汴姬,阿爹答應你,這輩子阿爹活一日就不再讓你受苦一日。”
父親的眼眶有些發紅,我垂下頭去。我的病本來根源在煊君,然而此刻聽了父親的話,又多了母親的一層原因。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可憐,生身的母親沒有孝敬,不知哪一日便為那從未見過的人死去了,更加可哀的事,沒有一個人會知道我是為了誰死的。
從那以后,父親幾乎每日都會到靜居宮來探望我。雖然父親來得勤快,但是老天爺不感念他疼愛女兒的心,我的病只是越來越壞了。即使只吃一顆棗子,我也不能將它留在肚子里。嘔吐和低落的情緒使我變得像紙片一樣單薄,兩片嘴唇白得拋了光,每說一句話便覺得體內的精氣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泄露。
陳媽守在我的床頭寸步不離,有時候我瞥見她偷偷地抹眼淚,便疑心我是快要死了。這種感覺比在王府中受羽林軍圈禁時更加絕望。
太醫換了一個又一個,連民間最出名的山風道人也給父親讓人悄悄地綁架過來給我看病。父親這樣疼愛我,我真覺得對不起他。可是我的心,無法再快活起來。我所想所思的事情是對誰也不能說的,不管誰來為我看病,我還是好不了。
終于有一天,我躺在床上看到了窗外盛開了大叢大叢五顏六色的菊花。靜居宮里是沒有菊花的。我知道秋天來了,我快要走了。
我想到了戲曲《牡丹亭》里邊的杜麗娘,她只因為做了個夢便傷情而死,我比起她來是不如的。杜麗娘盡管傷情而死,但柳夢梅可令她還魂相守,我不如杜麗娘,我若死了,沒有柳夢梅會來救我。
罷了罷了,許是我前世欠了煊君的姻緣債,這輩子要這樣來贖清吧!
也許是父親也看出了我即將不久于世間,在我看到幻象的第二天,他在靜居宮從早上待到了晚上。中午的時候,皇后靜妃和茜濃也都來了。她們三個人來看我,那意思是我確是沒多少活日了。
父親出到院子里去,皇后靜妃在我床邊坐著,茜濃一如既往地站在她母親身后。
皇后,這個已經六十歲的老女人,我已經有兩個月沒見過她了。她穿著明黃色的常服,深青色的霞帔上是織金云霞龍紋,頭上的珠翠五彩斑斕,許多是我見也未曾見過的。她的氣色比在王府圈禁時好得太多了。得了這天下女人中最尊貴的位置,她必定更加保養自己以求多享受兩年吧。
“三公主,太醫說你的病不是惡病,可以慢慢養好的。有什么心事比得上身體重要,你年紀輕輕的不要老想到窄處。”
皇后看著我說。她的語氣倒是和緩,沒有以前那種我一聽就可以察覺的恨意。也許是她已經當上了皇后而我的母親也不在了,沒什么好爭的了,又或許是我現在的模樣實在太悲慘,沒有人見了不覺得可憐。
病中的人是極軟弱的,但凡有一句話好意安慰都會使人感激。我聽到皇后和緩的語氣,又看到她眼里的些許可憐,于是就想到我的母親來。我的身體沒有一處不難受,張開嘴巴都覺得脖子疼得厲害。
“是嘛,皇后說得在理,你小小年紀的哪有好多事想?多吃多睡就好了哩!”
靜妃插上話來。她的聲音永遠是那樣獨樹一幟,整個房間都噪得厲害。
“太醫說你思慮太甚,汴姬,你可想想,羽林軍圍府時你替皇上爭的名譽。現在皇上做了天子,你別只為皇上吃了苦而沒享到福。好好養著,什么事情都有轉機的。”
皇后又說,這一次她竟握住了我的手。
“是啦是啦!我們都是外行,你聽太醫的就好啦!”
靜妃又插上話。
皇后回望茜濃一眼,說道,“茜姐,你來跟你妹妹說兩句。”
茜濃這才走到我眼前來。她那雙圓圓的杏眼仍舊那樣水靈,耳邊垂下的兩條細辮上各綰著兩條青綠色串著珍珠的頭繩。茜濃本來生得也好,如今這般皇家華麗的打扮過后,更加是清新出挑了。看到茜濃這樣生氣蓬勃,我忽然有些不甘心起來,我和她一樣的年華,怎么現在竟變成了這么一個躺在床上待死的廢人呢!
“三妹。”茜濃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柔軟又溫熱,我的身體不禁打了一個顫。
“你有什么好想的呢?可憐可憐自己的身子吧。”
她說完嘆了口氣,眼睛里含著淚光。我的眼睛也紅了起來,干澀的眼眶里終于有了溫潤的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