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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抹了抹眼淚,又朝轎子外面看去。母親那矮矮的墳包現在變成什么樣了呢?她能知道我和父親來接她回家了嗎?
轎子在離亂葬崗還有半里路的地方停下,父親讓護衛們在原地等候,我們父女兩人獨自前往母親的葬地。
亂葬崗是個陰氣很重的地方,葬在這個地方的人都是沒有歸宿的人。如果這世上真有亡魂,那這些亡魂就是最可憐的,我的母親竟也是其中一個。
崗上樹木雜生,草叢蓬勃。這里沒有明顯的路徑,因為幾乎很少人會到這個地方來。我跟父親穿行在雜草荊棘叢中,那個低矮的墳包中沉睡著我們最親的人。
兩棵歪歪的松樹下,母親的墳墓已經給雜草包圍。綠綠的草叢長到了我的腰際,那里已經看不出有個墳頭的樣子。
父親動手去拔上面的綠草,他一句話也沒多說,只是拔了一茬又一茬。到那個時候我才明白,我不該那樣想父親,我不該認為他忘了母親。倘若我這一世能遇到一個像父親這樣愿意為我的墳頭拔草的男人,我就無所求了。
我們父女,一個是君主一個是公主,在那亂葬崗上為一座幾乎矮到平地的墳包拔草清理。那時候誰想得到我們的身份尊貴?只是長眠在那里的那個人對我們來說實在太重要了,不管是陽間還是陰間,我們都希望她過得好。
從亂葬崗回來的第二天,父親下旨到禮部,讓禮部擇日將母親的棺柩起回,安放在皇家寺廟中,待父親自己的地宮建成就下葬。母親的靈柩安放在皇廟當天,父親下旨冊封她為莊宣貴妃。這是僅次于皇后的封號。
當我們整個王府的人都得到晉升的封號,我自己也得到長夏公主的封號時,我可以感覺到封號之上有一種尊榮的地位。然而當母親的封號來到時,我才真切地感覺到封號的意味,對于活人而言它是尊貴的,對于死人而言,那只是親友的尊榮。封號,有時候是封給活人看的,我的母親她仍舊只是占有一個小棺木的靈魂。
母親的事情暫時安定下來后,煊君的事又占滿了我的心。雖然我相信父親不會像史書中那些謀朝篡位的君主一樣對煊君不利,可是我的心里還是很不安。我原本篤定父親不會做皇帝,父親卻真的成了天子,現在我想他不會傷害煊君,這會不會也出乎我的意料呢?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待在靜居宮中完全得不到消息是痛苦的,我每日都到院子里去走動,希望能夠聽到宮人們無意當中談起關于煊君的事情。但那幾乎是徒勞。煊君在宮里已經成了一個禁忌,不會有人隨便談論關于他的事情,只有靜妃這樣的人才會沒有頭腦地說出那種令父親大發雷霆的話。
我想到扶陽宮去看看。
那里是煊君出生的地方,也是扶陽夫人和我母親曾經談過話的地方。
“王嬤嬤,帶我去扶陽宮看看。”
到這樣的地方還是帶一個老宮人去更好。
王嬤嬤皺了皺眉。
“自從芙妃娘娘薨后,宣帝爺便讓人把扶陽宮的大門鎖上,到現在也沒打開過。”
那可真是沒緣分了。
我嘆了口氣,沒有心緒地走到院中坐下。看著花也覺得不美,看著草也覺得不綠。只覺得什么都耷拉著腦袋沒有精神,也沒有意趣。世人都說父親要殺煊君,父親要怎么辦呢?
我把頭靠在一根竹子上,扯下幾片竹葉來玩弄。
忽然靈光閃過我的腦際,我明白了靜妃那天說的話。
父親想按著靜妃和皇后私自定下的安排把茜濃嫁給煊君,皇上將自己的女兒嫁給東王,那是要告訴天子子民,他不會傷害煊君。并且煊君作為他的女婿,在道義上也不能做出對丈人不利的事情來。靜妃之所以極力反對茜濃嫁給煊君是因為她知道煊君作為一個被廢棄的儲君,即使能夠平安地活著,也不會再和榮華富貴沾上絲毫關系。她對茜濃的期許不是這樣的。
父親準備怎么做?煊君又怎么辦呢?
我吃不下飯,每日只想在床上躺著不想起來。朝陽從百葉窗上穿進來照在梳妝臺上,陳媽從窗外采攜了一枝橙黃色的扶桑花進來。她的身板已經有些佝僂,臉上已然是松垮無光的層層老皮,那枝明艷的扶桑花貼在她的臉邊,竟然為那張寧靜的老臉增添了光輝。
“主子,看這花開得多好!”她笑著朝我走來,“我經過扶陽宮的時候看見它伸出宮墻,心想著主子愛花愛草,便折了這枝回來。您看,多艷哪!”
陳媽把花伸到我眼前來。那花瓣優雅地彎曲延伸著,花蕊鮮活地立起來,橙色明艷,真美啊。
我知道陳媽是希望我寬心起來,可是,我見了這枝從扶陽宮墻外折回來的扶桑花,卻只是更加莫名的哀傷。扶陽夫人早已不在人世,但是那些曾經目睹過她芳容的扶桑花卻還是開得這樣好。夫人的離世不可追回,可是她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脈也面臨著危難。
我并沒有見過煊君,他也不知道世上有我這樣的人存在,可是我為什么總是掛念他,為他擔憂呢?我真恨自己這種沒有來由的牽念,我撲在扶桑花上,忍不住低聲哭泣起來。
陳媽教我這陣勢嚇壞了,她使盡方法來安慰我,可是我什么也不想聽。如果有誰真的想勸慰我,那就告訴我煊君現在怎么樣了吧。
我夜里做夢,夢見煊君被困在一個小院子里,父親身邊的大太監捧著一杯酒進去,煊君喝了那杯酒后便死了。驚醒后發現枕邊已被自己的眼淚濕透。從那次惡夢以后我就病了,整個人形如枯槁面如死灰。太醫來給我診病,他告訴父親,我的思慮太甚,傷了心肝。
父親以為我的思慮是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