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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自投羅網
棋山寺半山別院,江湖中人所居之處,一派其樂融融。雖說第一日比試結束,各派互有勝負,但江湖兒女豪邁,對于勝敗亦未有過分計較,倒是不少人因著五年未見,閑話起家常來,也有癡兒怨女因五年相思,躲起來互訴衷腸。
列國精英所居之處,卻靜謐得可怕,眾人各懷心思,縱然有意親近,國別之分卻成了如同禹江天塹一般的隔閡,見面匆匆有禮,卻絲毫沒有溫度。
一邊熱絡,一邊苦寒,一念江湖,一念列國。
北櫟駐地。
泉山圣天教左護法應兆侖恭恭敬敬地靜立階下,面前是細細品著香茶的北櫟王族中以狠絕無情而著名的太子,商晉南。
“應兆侖,北櫟圣天教,左護法。”商晉南略顯疏懶的聲音傳來,北櫟二字被他故意加重。“是個人才。”
“太子殿下謬贊。”應兆侖連忙拱手道。
“圣天教主如今怎樣了?”商晉南問道。
應兆侖笑了笑,道:“勞殿下掛念,教主雖年事已高,身子倒還算硬朗。”
“聽說,他已頤養天年,不問教中事務。”商晉南淡淡道。“如今圣天教大權,其實在你的手上。”
應兆侖一愣,旋即迅速跪下,道:“臣不敢越俎代庖。”
“若是得了我的允許呢?”商晉南輕描淡寫,卻正中應兆侖下懷。“你不必隱藏,亦無需故作態度。你我都是有野心的人,你的心思,你的手段,其實也是我所欣賞的。”
“殿下的意思是……”
“那老頭子活的夠久了。”商晉南笑的如沐春風,語氣卻讓人渾身發寒。“棋山寺后,我回到北櫟不出一個月,便可即位。北櫟朝中內耗嚴重,我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為我蕩平阻礙。你,可愿意?”
應兆侖頓了頓,緩緩低下頭,拱手,斬釘截鐵道:“臣愿效忠新皇,帶領圣天教,唯新皇馬首是瞻。”
“好。”商晉南下階,扶起應兆侖。“你我各取所需,本宮不會虧待你。”
“臣謝新皇抬愛。”應兆侖道。
商晉南笑了笑,道:“現今有一事,便需要你去做。”
“新皇請說,臣定不辱使命。”應兆侖道。
“三年前,江湖盛傳,棋山寺得一志怪奇書,書中所載各類匠心技藝,有些已然因戰亂失傳百余年。”商晉南道。
“臣有所耳聞。”
“近日有消息稱,棋山寺將那奇書鎖入藏書閣秘密庫中,真正的原因不是因為書中所載多有奇技淫巧,而是書中末尾之處,記載了有關古玉‘迢瑤’的消息。”商晉南道。“因大禹國禹王傳國之物早已被末代禹王毀盡,故而天下群雄并起之時,無一人名正言順,元氏縱然攻入都城,卻也不被天下人承認。而大禹國傳世之物,僅剩失蹤了的王后信物——迢瑤。”
“的確如此。”
“禹州大陸,齊民最好哄騙,最是信奉天意天道。”商晉南道。“誰得迢瑤,誰便能在人心上占得先機。故此,迢瑤蹤跡顯露之時,必天下大亂。各個大國必然會為了這名正言順四個字,爭個魚死網破。”
“您的意思是,要我將這奇書,偷過來?”應兆侖試探著問道。
商晉南搖了搖頭,道:“怎么能說是偷呢?我們是借,閱后即還。如果有機會,還可以借刀殺人,挑撥離間。大國兩敗俱傷,我們北櫟,樂享其成。”
“新皇高明。”
“具體的做法不用我說。”商晉南道。“我能知道的消息,列國中人一定有人知道。兵貴神速,左護法一定有事半功倍的法子。”
“謝新皇信任。”應兆侖道。“臣,定不辱使命。”
商晉南拍了拍應兆侖的肩膀,將一杯清雅的香茶,送到了商晉南手邊,溫潤一笑,似乎今日在這屋中,從未產生過任何機鋒計謀。
月色下,有人醉心計謀,有人癡于過往。
郁靈素握著手串,追著那道影一路狂奔,身后衛云軒緊緊跟隨著不要命一般的郁靈素。
衛云軒滿心疑惑,郁靈素雖然往往出其不意,但她絕對不是一個意氣用事的人,今日如此沖動,難道郁靈瀟在她心中的地位真的有異于尋常親族?她,雖喜歡攻其不備,但未必會打無準備之仗,這突如其來的一箭,他看得出其中蹊蹺,郁靈素久經陰詭往事,不會看不出來。
她這是怎么了?自投羅網?
破風之聲驟停,郁靈素與她緊追不舍的倩影,一道穩穩停在棋山寺下一片偏僻而茂密的林木中不可多得的一片空地之上。衛云軒亦落在郁靈素身邊。
郁靈素眸色若火,緊緊盯著眼前那一抹搖搖欲墜的淺黃色影子,眼前的輪廓那樣清晰。松松綰著的髻,斜斜插著的金釵,流蘇墜下,輕輕掃過額角逸散的發。眉眼若畫,只是悲戚滄桑,掩蓋了這樣一個清秀佳人。
衛云軒亦愣了愣。自血玉谷之戰后,他再未見過郁靈瀟,如今她這般形容,倒像是受了兄長的冷待,往日靈氣蕩然無存。
心驀然一緊,郁靈瀟,原本是她衛云軒的侍女。她為了他毅然潛入豫王府,為了他背棄了養育之恩,因為他的幾分緣故,成為了太子府眾多女人中的一個,人生零落,歲月蹉跎。
她原本,是如何靈動的一個姑娘,縱站在郁靈素身邊,也一樣能綻放出只屬于自己的光華。她從未向天地失色。
怎么幾月分別,她竟成了這副模樣?
衛云軒看了看身邊的郁靈素,她眼中也閃過錯愕之色,只是那份驚詫,很快就被平靜的暗色掩埋。
郁靈瀟微微一笑。
郁靈素冷冷回應。
“你就一個人?”郁靈素言語中的冰寒讓對面的女子微微失神。
“嗯。”郁靈瀟的聲音透著風塵仆仆的沙啞。
“不怕我殺了你?”郁靈素淡淡道。
“你不會。”郁靈瀟道。
凌霜劍赫然出鞘,行云流水般斬碎一片下落的黃葉。
“你怎么知道不會?”郁靈素看著月色下若水傾瀉的劍鋒。“你不配對我故作了解。”
郁靈瀟無奈苦笑,頓了頓,終究柔柔道:“別人只道你殺伐果斷,在戰場上有戰神氣魄。但我知道,其實你心腸最軟,最念舊情。”
郁靈素默然不語,逐漸平緩下來的呼吸壓下她內心翻涌的莫名情緒。可憐、可恨、可悲、可嘆。郁靈瀟,她的姐姐,明明背棄遠離,明明得到了權勢地位,為何卻是這樣的悲戚流離?這讓郁靈素,如何甘心?
她背叛了豫王府,就該活的更好,就該永遠攥著,讓郁靈素恨下去的籌碼。
現如今,這是怎樣的情形?
豫王府中的歲月流芳,若輪軸一般慢慢鋪排著每一個人的命運。父王和母親總是那樣高大而遙遠,縱然逢年過節,縱然靈素從凌竹山學成歸來,他們也從未表現出更勝以往的親昵。廊下有成堆的落花,假山下的流水穿過花園,被花瓣覆蓋,哥哥在月下舞劍,嫂嫂便焚香凈手,以絕佳的琴藝,應和著哥哥的一世英雄。而郁靈素與郁靈瀟,往往相約胡鬧,將這一片靜謐的美好打破,然后被哥哥好一頓笑罵。
屢教不改,樂此不疲。
郁靈素揉了揉有些痛的頭,定下心神,強忍疑問,淡淡問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是專程來找你的。”郁靈瀟語氣依然帶著無限柔情,無端的讓郁靈素產生了疏離和陌生的感覺。
“你現今已經是玄菁太子良娣,我區區一個郡主,高攀不起。”郁靈素理智漸漸奔回頭腦,冷冷道。“良娣請回吧。”
“我們何時變得這么生分?”郁靈瀟道。“你從前不會這樣對我。”
“從你背叛了郁家的那一刻,開始。”郁靈素冷笑道。
郁靈瀟淚盈于睫,輕聲道:“素兒,若我一開始就不是郁家人,又何談背棄?若我隨了郁家,是不是就背棄了我原本的主人?素兒,這世間,沒有什么是恒定不變的,包括你奉若珍寶的情。也許有一日,你會為了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拋棄你原本最憐惜的東西。”
“我不會。”
“話不該說得太滿。”
郁靈瀟話音方落,郁靈素便疑惑地看了看身旁的衛云軒,指了指郁靈瀟,淡淡道:“你們,一伙兒的?”
衛云軒無奈地攤手。
郁靈瀟看了看衛云軒的神色,又看了看郁靈素,道:“不,不是,我從始至終,都是衛云清的人。”
“他這么信你?”郁靈素的話語逐漸開始變得鎮定自若。“任由你千里迢迢,來尋我閑話過往?你真以為,我會上當,我會同你回去見衛云清?”
“你何必以這般的惡意揣測我?”郁靈瀟上前兩步,郁靈素卻絲毫沒有后退的意思,亦上前兩步,迎上郁靈瀟的眸光。
那眸中的神色,竟是那般陌生。郁靈素搖了搖頭,已是心中有數。
她懊悔于自己莫名的沖動,卻也感激這沖動,反而讓她同幕后的這些人,有了接觸的機會。
“云軒。”郁靈素柔柔地叫了一聲。
“啊?”衛云軒心中一驚。
“你說你皇兄好色之名遠揚千里,如何能放心讓一個她的女人來誘敵深入,引誘他最想得到的女人上鉤?”郁靈素笑道。“這不是情愿后院起火么?就算這些女人不愛他,可誰又甘愿多一個這么強大的敵手,與她們分享一個男人?”
“他慌不擇路?”
“你為何不說他饑不擇食?”郁靈素輕笑著靠近衛云軒耳邊,輕聲道。“她不是。”
衛云軒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輕聲道:“我在這里,她不敢貿然動手,她的目標,是你。”
“你可一走了之。”
“我可不想落個不憐香惜玉的罵名。”衛云軒傳音入密。“來都來了,入了局,就抽不了手。我走不成。”
“方才你若敢走,我便當即殺了你。”郁靈素亦傳音入密。“朋友有難不傾囊相助之人,我郁靈素看不起。”
衛云軒淡淡道:“好險好險。”
對面的女子聽不見二人的交談,神色雖依舊淡定自若,可眼神卻露出了緊張的光芒。
“素兒?”
靈素霍然舉劍,正對著迎面走近的女子,逼得她立即停下腳步。
“誰允許你這般稱呼我的?”郁靈素話音寒凜。
“我知道你恨我,可此番我來尋你,真的只是向你告別。我逃出來,便要放舟四海,不再受這塵世所累。”
你來我往的交鋒中,藏于茂林之中的黑衣人蠢蠢欲動,其中一人對著身后一挽弓男子說道:“糟糕,公主被識破了。”
“怎么辦?”
“憑郁靈素的手段,她不會要公主死。在她還有利用價值的時候,郁靈素會讓她生不如死。”那黑衣人冷冷道。“公主未必能扛得住郁靈素的手段,若她背叛,我們就危險了。”
“頭兒,她是公主……”
“就算是太子殿下在此,我們也別無選擇,何況,她只是個王后厭棄的庶出野種。”那黑衣人道。“郁靈素殺不得,公主,必須要死。放箭!”
“頭兒。”
“放箭!”
那挽弓的黑衣人猶豫再三,終是拉滿了弓,金箭上弦,對準他們的公主之后,又偷偷偏了幾寸。
破風之聲驟然凌厲,一點金芒極速而來,郁靈素淡淡一笑,冷冷道。“你的屬下,似乎不信你。你,信得過你自己么?”
凌霜劍挽起劍花,天乾訣傾注劍氣,一招化解金箭勢不可擋之力,片刻之后,金芒散盡,金箭粉碎在地。
“郁靈瀟”打了一個寒顫。
“你,不是郁靈瀟。”凌霜劍回鞘,郁靈素冷冷的聲音隨之傳來。
“素兒你說什么?”假郁靈瀟強自鎮定,卻對方才那一箭,萬分心寒。“你不認得我?”
“你不是郁靈瀟。”郁靈素的語氣中不含絲毫的溫度。“你裝的很像,但她的風骨氣質,你尚小,學不來。我的確不認得你。”
真正的郁靈瀟,不會這樣選擇放舟五湖四海,她害怕,無家可歸。豫王府,曾是她的家,而現在,玄菁東宮,是她的家。
“她不會,如你這般楚楚可憐。”郁靈素輕聲道。“她,從不向任何人失色,或者向任何人搖尾乞憐。”
“你怎么知道,人是會變的。”假郁靈瀟苦笑,是啊,人心思變,不然,她的下屬又怎會將死亡留給了她。在國家大義面前,她的命賤如螻蟻。不過,沒關系,沒必要自怨自艾。她還有后招,她還沒有敗。
“縱有千變萬化,你裝的了這張臉,卻裝不了這顆心。我現在有多恨她,曾經就有多敬重她。”郁靈素道。
三聲冷笑,面前人的面目褪去柔和,竟有些哀傷。
“不愧有天下貴女都求而不得的安瀾封號。也罷,我一擊不中,就沒有更好的機會了。郁靈素,我原本打算只引你一人,可無奈,今晚是最好的時機,過了今晚江湖各派敘舊,列國沉思方略的時機,我便再無好機會。于是我鋌而走險,卻不想你比我想象中的高明。”那女子恢復原本清脆的聲音。“是我急功近利。”
“那原本,你把我想成一個傻子了?用這樣拙劣的手段來誘我。”
“我只是在賭,賭郁靈瀟在你心中的地位。賭我偷來的這手串上,埋了多少過往的情。”那女子道。“我沒輸。”
“你是沒輸,郁靈瀟于我,確有不同,所以我沖動而為。可你又賭錯了,我沖動,是因為我有把握,我毫發無損,安然無恙地全身而退。我自投羅網,卻不必拼個魚死網破,你們所謂的天羅地網,我從來都不看在眼里。”郁靈素睥睨天下的氣勢再現。“況且,奕王殿下還在我身邊,乾陽劍與凌霜劍的初次交鋒,我可不是贏家。”
“你這是認輸?”衛云軒戲謔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不枉我手癢良久,卻只能為你壓陣。”
郁靈素沒有理會衛云軒,淡淡道:“你有后招吧。”
對面的女子一驚,抽動嘴角,旋即又冷靜下來,道:“有又如何,你已來不及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