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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喜怒無常

棋山寺后山靜謐如斯，風(fēng)吹落葉沙沙，襯著月光，歲月靜好。

因著第二日并沒有比試，郁靈素便漫無目的地在后山孑然獨行，一片落葉隨風(fēng)劃過右手，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留下一道紅痕。她面無表情地抬起右手，刺目的血紅顏色仿若不久前酈陽城下，蜿蜒的血河。佳人芳魂遠去，親族盡數(shù)株連，那般慘烈的景象，不知要成為多少人難以忘懷的噩夢。

酈陽，靈安的都城，她模糊記憶中集皇權(quán)威嚴(yán)與鶯歌燕舞于一身的城市，如今繁華又陰冷，所有的燈火輝煌背后，都是血淚交織。也許，那座城，沒有哪處是不浸著血色的。

這場人間悲劇的策劃者，那個立在幕后噙著冷笑嗜血如命的人，想必此刻正在用如鷹隼般的眼睛，搜索著他最具威脅性的敵人。郁靈素突然有些沾沾自喜，她還有她背后的郁家，能入得了這個老家伙的法眼，也算是一種莫名的榮耀。旋即，她心里這份沾沾自喜便被一股難以掩蓋的酸澀所淹沒，這所謂的榮耀，是用多少條命標(biāo)榜而成的榜上有名？

殷同全，這個宦海沉浮數(shù)十載的老臣，早已心硬如鐵。踩著尸山血海，在沒有刀光劍影的戰(zhàn)場上殺人于無形，僅靠一張嘴便可扭轉(zhuǎn)頹勢，他如此精于算計，如此的心狠手辣，坐鎮(zhèn)酈陽，卻掌控著一切。陛下只是動了動殷同全束縛住自己的枷鎖，便被這個敏銳的權(quán)臣勒得更緊，甚至隨時都有可能扼住陛下的咽喉。

唇亡齒寒，兔死狐悲。殷家敲山震虎，劍鋒已經(jīng)橫在了郁家身前。郁家已經(jīng)受過一次難，僥幸逃脫，低眉頷首十年，在無數(shù)人的唾罵聲中換來劫后余生，蟄伏一方，忍辱負重，靜待反攻時機。如今，她是郁家此戰(zhàn)開路先鋒，她不能屈服，更沒有資格倒下。

縱然前路血流成河，她也必須踏著先行者的亡魂，借著用流血與犧牲筑起的階梯，不斷前進。

這便是命運吧，生不得自由，卻能死得其所。

郁靈素下意識地深呼吸，脊背隱隱有些發(fā)涼，她竟然沒來由地有些害怕殷同全——這個他了無印象的男人，仿若埋藏在記憶最深處的隱痛被突然掀開，剎那間涌上的驚懼情緒淹沒了她原本清醒的靈臺。身上隱隱有灼燒般的痛，驚疑與不安，冷漠與無情，都在這一瞬間涌上腦海，陌生又熟悉。

郁靈素深深呼吸，搖了搖頭，平復(fù)心緒，將腦中殷家的一切暫時拋到九霄云外。她緩緩抬頭，看向天邊那輪冷月。幾日前圓滿的中秋月，又有了陰晴圓缺的模樣。人世間的事大抵如此，盛極必衰，否極泰來。

月色清冷，很多年前，是否也有一個妙齡女子，孤獨地徘徊在孤寂的冷夜當(dāng)中，心事不知何處安放？

“姨母，若你還在，你會如何規(guī)勸自己，面對最殘酷的流血與犧牲？”郁靈素靜靜道。“我沒有見過那兩個后宮女子，但我知道，她們也許并不甘愿犧牲。可是我知道，被風(fēng)暴推到浪頭，有再多的不甘也無法回頭了是么？就好像當(dāng)年，但凡有一絲一毫回轉(zhuǎn)的余地，你也不會拔劍自刎，了結(jié)性命是么？”

只是這些問題，再也無人能溫柔應(yīng)答。

幾聲貓頭鷹的鳴叫回應(yīng)著蕭瑟的秋夜，郁靈素伸出手，輕輕觸碰夜色寒涼。腳下步伐未停，嘆息聲止，驟然抬眸，卻看見一個熟悉的淡藍色身影坐在懸崖邊，柔和的月華如流水般鋪在他的身上，讓他整個人都顯出一種別樣的溫柔。

郁靈素搖了搖頭，原來心事難解的傷心人不止她一個。今日擂臺之上，衛(wèi)云軒出手相護的模樣，讓本已模糊的記憶重新清晰起來。月影閣石室之中，他也是如此，霸道又堅定地立在她身前，面對閃著寒光的無情刀劍。

若先遇到的是他，她會不會動情？會不會相逢一笑，泯滅所有恩怨情仇，只愿意做他懷中的小女子，盡情享受他的溫柔與傾心相護？

人世縱有萬千種假設(shè)，卻再也無法經(jīng)歷已逝的“如果”。

時間無情，晚了一步，錯過的便是一生。郁靈素笑了笑，她可以憐惜一切隱忍的情感，心里卻再也裝不下另外一個男子。對皇甫宸的癡，無關(guān)相逢早晚，只是一種刻骨銘心的兩情相悅，甘愿舍棄一切，只求生死相隨。

情之一字，沒有誰贏誰輸，只有身側(cè)淺笑的幸運與相送別離的殘忍。

五味雜陳，長階染血之仇，迷霧難解之惑，愛恨交織之殤，前路迷茫之苦盡數(shù)襲上心頭，郁靈素心如亂麻，情緒如同碎片一般拼接組合，又散落滿地，不知所措。

風(fēng)卷起地上的黃沙，揚起的灰塵掃過郁靈素的臉頰。不禁想起那日風(fēng)沙驟起天昏地暗之時，他握住她的手，縱阻隔壓迫如同千山萬水的距離，也未曾放開。定了定神，想了想，郁靈素終是輕手輕腳地邁開步子，向那抹淡藍色走去。

衛(wèi)云軒聽著身后窸窸窣窣的聲音，嘴角輕輕上揚，借著杯中瓊漿倒映出來的影，靜靜地看著那個嬌俏的女子躡手躡腳地靠近。

對她的小動作視而不見，卻恰恰是一種寵溺的縱容。

她還真是，靜若處子……動若……脫韁的野馬……

冷冷的劍鞘突然襲上衛(wèi)云軒的脖頸，他卻絲毫沒有提防和躲閃的意思，反而將半杯殘酒斟滿，徑自一飲而盡，頭也不回地拍了拍身邊的大石，示意來人坐下。

“你心這么大？能不能給刺客些面子?。俊庇綮`素知道自己的小伎倆被識破，有些訕訕地將凌霜劍收回，放在腳邊，順著衛(wèi)云軒指出來的位子，毫不拘泥地坐了下來。

衛(wèi)云軒長指隨意把玩著空酒杯，看了看郁靈素。她的氣息，她的腳步，早已是鐫刻在他心上的那份甜蜜卻又苦澀的熟悉。

拿過酒壺，再斟一杯，一飲而盡。酒香縹緲，意猶未盡。

郁靈素看向淡笑不語，自斟自酌的衛(wèi)云軒，輕聲問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如果是別人，可就沒我這么好心，只用劍鞘糊弄你了。”

“縱然你用凌霜劍劍鋒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未必會輸給你的先發(fā)制人?！毙l(wèi)云軒笑道。“乾陽劍劍主，也不是白白領(lǐng)頭銜的?！?

郁靈素冷哼一聲，道：“有沒有興趣幾日之后我們擂臺上見？”

衛(wèi)云軒哭笑不得，柔聲道：“你呀，成天就知道打打殺殺，女兒家的矜持涵養(yǎng)，賢良淑德都不知道被你給扔到哪個荒山野嶺去了。你這樣，誰敢娶你？”

“誰說我嫁不出去了？”郁靈素笑道?！霸僬f了，就算我嫁不出去，那也沒什么好傷心的，只能怪天下的男子，都不懂得賞識巾幗英雄。那是他們沒眼光，沒福分。這樣的庸人，不嫁也罷，我一個人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我自己的安生日子，倒樂得逍遙自在?！?

“你有煩心事？”衛(wèi)云軒突然問道。

郁靈素一愣，遲疑片刻，終是淡淡反問道：“你以為你很了解我？”

衛(wèi)云軒拂了拂被風(fēng)吹亂的發(fā)絲，道：“你越是心事重重的時候，就越喜歡拿自己開玩笑。這一點，在月影閣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很清楚了。你拿自己的終身大事調(diào)侃，還說天下的男人都是庸人自擾，看來這個煩心事不小?！?

這個人，還真是心細。

“你還真是細致入微。”郁靈素有些玩味地看向衛(wèi)云軒。

衛(wèi)云軒不置可否。他可以對全天下粗心大意，卻只愿對面前這個明明心知肚明卻還裝傻充愣的女子心細如發(fā)。

郁靈素笑了笑，裝出一派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輕聲道：“什么難事都不會動搖我分毫，我走上了這條路，刀山火海之前我不敢保證我會不會有片刻的猶疑，但我絕對不會轉(zhuǎn)身放棄。不過，你知不知道說穿女孩子家的心事很不合禮數(shù)？自罰一杯，向我道歉。”

衛(wèi)云軒笑而不語，竟真的如郁靈素所言，獨飲一杯。

“沒想到玄菁奕王，這么聽話。”郁靈素笑道。

“用最明媚的顏色遮掩心底最痛的傷痕，這樣的你，讓我心疼?！毙l(wèi)云軒柔聲道。“我知道你有不能與我言說的事，但我希望，你不要把一切都憋在心里。若不快，肩膀借給你，你大可在我肩上大哭一場，我不在乎你的眼淚弄濕了我華貴的衣衫?！?

“你有這么好心？”郁靈素問道。

“沒有?！毙l(wèi)云軒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哭過之后記得賠給我一件干凈的衣服?！?

郁靈素忍俊不禁，輕輕拍了衛(wèi)云軒的肩膀，道：“就知道你沒這么好心。”

猝不及防間，郁靈素的頭被霸道又溫柔地一送，輕輕地靠在了衛(wèi)云軒的肩膀上。衛(wèi)云軒溫?zé)岬氖终瓶圩∮綮`素的頭，掙扎無果，郁靈素也只好嘆息作罷。

衛(wèi)云軒身上有浸染著夜色寒涼的干凈氣息，還帶著淡淡的酒氣。

“好了好了，你把手放開，我不會跑的。”郁靈素笑道。“真的，朋友間互借肩膀靠一靠，也是在冥黎山中舍命救你的我應(yīng)得的。”

衛(wèi)云軒的笑容忽然僵硬，轉(zhuǎn)而變?yōu)闊o奈的苦笑。“朋友”這兩個字，只怕馬上就要成為他有生以來聽過的，最為難聽的稱呼。

衛(wèi)云軒溫?zé)岬氖终旗o靜滑落，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回自己身前。

“說起來，我們也算是生死之交，是過命的交情。”郁靈素道。

同歷生死，卻只朋友相稱，這一個稱呼，便是簪畫銀河，將兩個人的距離，標(biāo)注為千山萬水般遙遠。涇渭分明，漸行漸遠。

衛(wèi)云軒長嘆一口氣。郁靈素，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看似溫暖的話，究竟有多傷人。她知不知道，她越是同他劃清界限，他便越想鍥而不舍？她這是自己引火上身，怨不得他。

衛(wèi)云軒低下頭，臉頰輕輕擦過她白皙的肌膚，有那么一瞬間，他竟然有了立刻吻下去的沖動。

不能唐突佳人，便只能克制。他知道，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若真的吻下去，也許就連朋友二字，她都不會再施舍給他。

衛(wèi)云軒苦笑，他堂堂玄菁奕王，玄菁如今的天家嫡子，竟然心甘情愿地等待著一個女子的施舍，竟然要這樣煞費苦心地去一步一步經(jīng)營，想要贏得這個女子的芳心。丟人丟的心甘情愿，愛人愛的細致入微。這一切只是因為，他覺得，她值得。他覺得，世間再也沒有任何的風(fēng)景，抵得上她的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