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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靈安,本該寧靜安穩,往日更夫的梆子聲和叫喊聲,在這個不平靜的夜晚,都變成了鐵騎巡城的步調聲聲,震得全城人心惶惶。
滿城風雨在搖曳的火把縫隙中透出驅不散的涼意,殷同全靜靜地站在皇帝身后,平靜地看著面前一具接著一具的尸體被遠遠抬了出去,聽著這陰森牢獄之中陣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陛下,這牢獄之中晦氣太重,您萬金之軀,不可久留。這婦人喊叫之聲也太聒噪。”殷同全道。“不如臣先遣人送陛下回去,臣向陛下保證,明日一早,此案真相定會水落石出。”
靈安皇帝皇甫孝安面色如常,微微側過頭去,道:“便依卿所言吧。”
“陛下,臣還有一事……”
“講。”
“此次徐美人和劉才人串通朝臣,借其二人母族之力意圖刺殺朝廷重臣,禍亂朝綱,這罪名已基本坐實。徐美人和劉才人自是難逃一死,那這二人的親族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殷同全問道。
皇甫孝安笑了笑,道:“那依愛卿之見?”
“陛下,臣不敢妄言。”殷同全道。
“丞相乃我朝重臣,必有良諫,朕自當聽取。”皇甫孝安道。“卿不必客套,講吧。”
“臣,謝陛下。”殷同全也不再推辭。“臣聽聞先皇在世之時,廢太子皇甫孝緒獨寵廢太子妃趙熙嵐,趙氏那妖女縱被廢黜妃位,卻依舊蠱惑廢太子之心,終至名動一時的孝緒太子因謀反而被誅殺,成為靈安永遠的罪人。”
皇甫孝安面部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隨后淡淡說了一句:“罪人皇甫孝緒已經伏法,趙氏那毒婦亦畏罪自盡,丞相將這等陳年舊事搬出來,是在暗諷朕與那廢太子一樣無能么?”
“臣不敢。”殷同全道。“自古直言之臣皆不畏主上盛怒,臣敢說,便是篤定了陛下是圣主明君。臣如此言說,亦是為了靈安江山社稷著想。”
“丞相究竟是何意?難道丞相以為朕也會被一個女人蠱惑么?”
“臣自然相信陛下不會。但未雨綢繆,防微杜漸是臣的本分。”殷同全道。“徐美人和劉才人都是陛下新納入宮的女子,此番膽大包天,終究也翻不起多大的浪來。她們的家族根基不深,也不會動搖國本。但這宮墻之內,勢力盤根錯節,明面上溫婉承歡,背地里暗放冷箭之人絕不在少數。位份低的嬪妃不足為懼,可位份高的,便不可不防了。”
皇甫孝安面色如常,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是自己操之過急,未有周密準備便命劉家和徐家開始行動,終使忠臣之家遭此大禍。而殷同全這一席話說的天衣無縫,自己早已騎虎難下,唯有棄車保帥,才能將損失降到最低。
殷同全這是借力打力,逼皇甫孝安削郁貴妃與許瑾妃的權,劍鋒直指在邊境的郁家和在都城的許家。如今皇甫宸被削權在外,雖運籌帷幄卻終有所退避;郁靈素名聲雖盛,未到朝堂便被殷同全借此事削了氣勢。他皇甫孝安手中最得力的兩顆棋子,竟都被今晚這個被殷同全無限放大的案子給了一個看似綿軟無力,實則敲山震虎的下馬威。
颶風過崗,蟄伏為上。成大事必有取舍和犧牲,走了這么多步,他皇甫孝緒也懂得這個道理。郁家和許家也自然能明白他的苦衷,理解他的意思。
“郁貴妃和許瑾妃確有失職,但這后院起火皇后也有辦事不力之處,朕向來賞罰分明。皇后雖失職,但終是配合丞相肅清了后宮,為朕分憂。功過相抵,不賞不罰。”皇甫孝安道。
“陛下英明。”殷同全道。“那郁貴妃和許瑾妃?”
“丞相盤問了這么久,用了這么多屈打成招的法子,都沒有證明出郁貴妃和許瑾妃與犯人有所勾結。充其量是她二人宮中女官背主求榮,若是對她二人罰得太過,也讓后宮眾人寒心不是?”皇甫孝安道。“郁貴妃和許瑾妃御下無方,從今日起,奪郁貴妃協理后宮之權,禁足玉陽宮一月;許瑾妃入西佛堂誦經一月;以示懲戒。丞相覺得如何?”
殷同全微微笑了笑,皇甫孝安以殷皇后失職壓他,他的確無話可辨。皇甫孝安退了一步,若是他再不識時務,便失了做臣子的本分。不過沒關系,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機會讓郁家和許家永無翻身之日,也有辦法借郁靈素的手整治皇甫宸,讓他們兩族自相殘殺。一切,都不急。
“陛下圣明。”殷同全道。
“那便如此吧。”皇甫孝安拂了拂衣袖,轉身從殷同全身邊離開。“此處就勞煩丞相,朕今日有些累了,后宮之事,便由皇后全權處理吧。”
“是,陛下。”殷同全看了看皇甫孝安的背影。“臣恭送陛下。”
皇甫孝安步履如往常一般平穩而緩慢,耳邊壓抑的哭喊之聲讓他的心如同被千萬顆鋼針同時刺中,血珠一顆一顆的冒出來,染紅了他眼前透過天牢高墻小小的窗子照射進來的微弱陽光。
他的痛苦,永遠不能表達出來,不僅僅因為他是皇帝,更因為,他是皇甫孝緒的弟弟,他是注定要扳倒殷家的圣明君主。
他記得趙熙嵐看向皇甫孝緒的眼神,那般溫暖而柔和,與她平日里的果斷截然不同。他曾經渴望那蘊藏著溫暖的目光能照耀在他的身上,他甚至想,站在她身邊的人,是他皇甫孝安,而不是他的哥哥。
但,她愛的人,是那個他仰望了二十年的兄長,她搖曳紅妝站在兄長的身邊,是那般奪盡了天地的顏色。從那時起,他知道,她永遠只能用那種寵溺弟弟的眼光看著他,而她將永遠成為他可望而不可即的陽光。
可她終究還是死了……皇甫孝緒為了靈安百姓而毅然赴死,而趙熙嵐則為了她一生所愛決然同行。
他皇甫孝安的心,在十幾年前就死了,所有的愛恨都隨著長階上那蜿蜒的血液流盡,他本以為他會就此鐵石心腸下去,可直到那年,郁貴妃郁常琳帶著那個耀眼的女孩兒進了這高高的宮城,他知道,他心里終究還有放不下的人和事,還有不敢觸碰的最柔軟的地方。就如同今日,看著淋漓的鮮血,他心中的不忍和悔恨。
那孩子,名叫郁靈素,隔了這么多年,他始終能記得那個伶俐的孩子如春風般和煦的笑,他記得,那個孩子是趙熙嵐的外甥女,是她生前最疼愛的孩子。那孩子靈氣逼人,幼時被殷同全劫持都未曾掉過一滴眼淚,那雙死死盯著殷同全的眼,氣勢不輸這個縱橫官場多年的權臣。
皇甫孝安知道,郁靈素終將成為殷同全的噩夢。而郁靈素也沒有讓他失望,盛名遠揚四海,巾幗不讓須眉。
郁靈素,像極了趙熙嵐。皇甫孝安永遠都忘不了郁靈素那雙美到極致的眼,清澈得如同雪域神山淙淙流淌而成的一泓清泉,不染塵雜,不食人間煙火。她本該永遠保持這份純粹,作為世家最美的女子,長大成人,然后十里紅妝,相夫教子。
他不舍得讓這份清澈蒙塵,可他別無選擇,郁靈素注定該成為插入殷同全心臟的,那最鋒利的刀。他可以縱容她無法無天,卻不能任由她自由自在。
只是,在這條血淚鋪就的路上,他無心插柳,卻成就了郁靈素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恨糾葛。那日,他放任兩個半大孩子偷吃南蠻進獻的山珍海味,不忍下令阻止。他沒有想到,他最出色的兒子,竟然對這個不守規矩的可愛女孩兒情根深種。數日前,他因著對趙熙嵐的思念而曾想過私心將郁靈素納入后宮,卻終究被理智拉回正軌。他知道,將郁靈素這樣放進宮墻,便是永遠埋沒了這個絕世的女子。況且,她本就該像她的姨母一樣,有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和皇甫宸的愛情。作為長者,他不該強人所難;作為父親,他不該橫刀奪愛。
皇甫孝安走出天牢,感受著陽光的溫暖。雖說他走的路,每一步都會有人死去,可他再也不想像今天一般,聽著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卻無能為力。
可殷同全說的,似乎也并不無道理。誰能保證郁家和許家,不會成為下一個殷家呢?皇甫宸和郁靈素一旦聯手,靈安朝中便再也不需要他這個皇帝了吧。
深吸一口氣,皇甫孝安看了看身后的天牢,拂袖而去。
玉陽宮內,郁貴妃郁常琳靜靜坐在桌前,品著面前一杯溫熱的茶,若無其事般看著殷皇后趾高氣昂地帶人搜宮后又盛氣凌人地封禁了玉陽宮。
待一切平靜下來,整個玉陽宮中,已是一片愁云慘霧。年長一些的宮人泰然處之,年輕的小丫鬟則開始人人自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