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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一時變的有幾分古怪,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火藥味。
皇甫宸警覺地皺了皺眉。
“小娃娃,我看你列國揚名,又是青遠那老不死的入室弟子,我才勉強收留你,把我辛辛苦苦鼓搗出來的藥給你當飯吃。你若得寸進尺,非想騎到我老頭子的頭上來,就趁早給我卷鋪蓋走人!”白須老者怒道。
“是藥三分毒,前輩這是想兵不血刃,置我于死地。”郁靈素輕撫了撫胸口。“前輩若想拿我試藥,何必說的這么冠冕堂皇?”
“嘿?小丫頭還真有兩把刷子,要不,跟老爺子我出來溜溜?”白須老者道。“老頭子也好松一松筋骨。”
皇甫宸微皺的眉舒展開來。老頭子有心打架,這便是對靈素有了善意。余下的事,他出手便是添亂,是福是禍,都必須交給靈素一個人處理。
皇甫宸輕輕拂過郁靈素的手,溫熱的手掌帶著讓人安穩的力道劃過,雖轉瞬即逝,卻心照不宣。
尊師重道,摯愛不舍,他不好出面的,那便她來。
郁靈素輕輕點了點頭。
皇甫宸走到門邊,回身道:“寒意漸起,二位還是坐下來喝杯茶的好。”
“那你去把我近些日子飲的茶取來,煮點水給這丫頭就行了。白費了我的好茶。”白須老者道。
皇甫宸笑了笑,開門離去。
“我雖是小輩,但卻也是客,您這樣待客不周,真叫江湖同道寒心。”郁靈素亦淡淡笑了笑,道:“前輩說要與我過招?那這是否可以算是惱羞成怒?哦,前輩莫非是真的被我說中了心事?就算如前輩所說,我列國揚名,我是凌竹山掌門弟子,可憑借您的仙風道骨,也沒必要為了我這樣一個在塵世中沉浮起落的小女子與您的高足費此口舌。您說,您這不是迂腐,又是什么?”
郁靈素眼神中原本的清澈夾雜了幾分煙火氣,從容而淡然的微翹著嘴角,略微頷首,氣息內斂如月華流水,若有若無的情緒稍縱即逝,讓白須老者愈發玩味地重新打量面前的這個素衣女子。
論出身,她不及靈安容瀟公主;論才學,她不及靈安扶箏公主;論勢力,她不及南蠻鈺靈公主;論真摯,她不及云詔琴遙公主……縱拋開列國,只談江湖,比她在某個方面略勝一籌額女子都大有人在。只是,郁靈素站在萬花叢中,卻從來都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個。許是樣貌,許是氣度,許是華光內斂,許是不卑不亢,她就仿若淙淙流過的水痕,不論奔流入海還是潤物無聲,都足以讓人在不經意之間,臣服于她的面前。
她不是沒有缺點,但她很會揚長避短,抑或說她很會隱藏。她內斂著一切,卻在腦海之中盤算著對手的每一步棋,你若前進,我便堵,你無路可逃;你若后退,我便追,你避無可避;你若畏縮不前,我便迫,逼你露出破綻。
于無聲處聽驚雷,暗戰,攻心,郁靈素都擅長得很。高手過招,更多的,比的不是誰更高明,而是誰更晚出錯。這一點上,郁靈素值得稱贊。
白須老者笑了笑,道:“小娃娃是有點本事,我這沒出息的徒弟能看上你,他眼光確實也沒什么問題。只是,他的確不是孤竹,可你如何保證,他不會被你逼成孤竹?”
“逼迫?我郁靈素自問還沒有那個道行,想將宸王殿下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都是螳臂當車之徒,我沒那么不自量力。”郁靈素道。“您的徒兒有多強的手段,您比我更清楚。”
“那,你是怕死?”
“我貪生,但我不畏死。生死有命,活著最好。”郁靈素回答道。
“為何貪生?”
“因為我愛著一個人,這個人心里愛著一片大好江山,那我也愛這海晏清平;這個人心里愛著萬千子民,那我也愛這國泰民安。”郁靈素道。“因為我愛他,所以我才貪生。我貪戀這塵世中與他相守的每一刻,我才會怕我時日無多;因為我愛他,所以我不畏死,我能把我的命交付給這天下,換他宏圖霸業。”
站在門外并未離開的皇甫宸皺了皺眉,看著窗紙光影中映出的女子清瘦的背影,長而飄逸的發包圍著她的身子,帛帶束著她細瘦的腰,不盈一握,誘使著他,攬她入懷。
她愛著他所愛的一切,他心里有這個江山,而她心里裝著的,是他和他心里的天下。
她愛的是他,為此,她愿意用命來成全。他愛的亦是她,為此,他要她并肩共看這天下繁華。
皇甫宸想了想,終究是悄悄離開。
門外秋意蕭索,門內,涼意漸退。
“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女娃娃,知道給自己壯聲勢,反客為主,揣摩我的心思。”白須老者道。
“能被前輩夸贊,靈素榮幸之至。可被前輩看穿,就說明我練的還不夠爐火純青,還不夠高明。”郁靈素頷首。“前輩能有皇甫宸這樣的徒弟,縱然我不猜測您的身份,我也能夠知道,您必然是位隱士高人。不涉江湖卻少有對手,看清世道卻不能說破,您應該是當世最懂得高處不勝寒是何滋味的人了。”
白須老者不置可否。
“都說您脾氣古怪,其實不過是因為,您孤獨,您有話不能說,有情不能付。您太清醒,縱醉,亦不得酣暢淋漓。”郁靈素繼續說道。“所以,您才會喜歡,和別人打嘴仗。很多人和您打嘴仗,不過是投石問路,而我,卻是想真真正正和您不打不相識。”
“繼續說。”
“我雖然不由自主地猜了,但我并不能篤定我究竟身處何處,我也知道我的一切掩飾偽裝和拙劣伎倆都會被前輩看穿。我沒有資格更沒有能力與前輩彼此試探,出手過招。我唯一的籌碼,便是我一腔赤血,便是我癡心不改。”郁靈素道。“我知道前輩擔心的是什么。您看似逍遙無意,看似看不上皇甫宸這個皇室子弟,但其實您比誰都疼他。否則,您不會親赴凌竹山;否則,您不會逼我這個危險的女子離開他;否則,您不會救我。正是因為您救了我,我才有了與您攤牌坦白的膽量,我才有了在您面前不卑不亢的資本。您救我是不想讓皇甫宸心傷,您逼我離開卻也是怕我身中蠱毒害他受傷。兩害相權,您無法取舍,言語相逼,苦心試探,只不過是在逼皇甫宸替您做了這個選擇。要么,他和我了斷;要么,他迎我入懷。將心比心,我的心境,您不會不懂。”
“女娃娃果然厲害。”白須老者復又拿起一只白瓷茶杯,向郁靈素招了招手。“只有冷茶,熱的,要等你愛的那個江山。”
郁靈素也不推辭,款款走過去,提起茶壺,先向白須老者已空空如也的杯中倒了些冷茶,頷首奉上。
白須老者雖沒正眼看郁靈素,卻也輕輕接過茶杯,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