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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退眾人,郁常琳的寢殿里,就只剩下了她和前些日子被轉送到她身邊熟悉宮中大小事務,為郁靈素鋪路的紫珞。
“皇后的人都走了么?”郁常琳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問道。
“娘娘,他們都走了,您且放心。”紫珞將新煮好的香茶傾注在郁常琳的杯中。“只是,這玉陽宮封禁得急,想必過不了多久,皇后便會挑選一些得力的宮女太監,越俎代庖,接管整個玉陽宮。”
“怕什么?大風大浪本宮都撐過來了,這點小災小禍,奈何不了本宮。”郁常琳道。“他們不敢現在就對郁家和許家下手,此番不過是敲山震虎,試探陛下的心思;然后再殺雞儆猴,給郁家和許家一個下馬威,也是給阿宸還有素兒找些麻煩。”
“殷家自血玉谷一戰之后,至今并無大動作,可這小打小鬧的,也擾的人心不安。”紫珞道。“我有些擔心郡主她……”
“擔心什么?素兒的城府究竟有多深,我想,連青遠都未必能探到。我們不必因為這點小事就自亂陣腳。況且,若素兒并非善類,阿宸便是人中之龍,他二人若真的肆無忌憚地發起威來,殷同全唯有用粉身碎骨來招架。”郁常琳道。“只是,這其中太多利益牽扯,人命關天,他二人不得不有進有退,不能任性妄為。”
“是我多慮了。”
“孩子,對于今日陛下的所作所為,你怎么看?”郁常琳問道。
“奴婢不敢妄議朝政。”紫珞連忙道。
“你不必害怕,你若不說,待皇后的人部署進來,我便不能如此真心問你。”郁常琳道。“此刻,你不必把我當成貴妃。素兒待你如姐妹,你自然也便如同我的侄女。有些話,不必瞞著我。”
紫珞想了想,終是開口道:“紫珞才疏學淺,自是不及娘娘還有郡主高見。只是,紫珞想……”
“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吧,不必害怕。”
“那紫珞便斗膽說了。”紫珞道。“陛下,怕是誰也不信的,包括郁家,包括許家。殷家若除,只怕郁家和許家也未必能獨善其身。”
“不愧是素兒的姐妹,見識與這宮中的人都不同。”郁常琳撫掌道。“你說的的確沒錯。陛下此舉,不僅是賣給殷家一個面子,卻也是給郁家和許家敲了警鐘。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如今我們三個家族是聯合眾族的龍頭,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在對付殷家這件事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可若殷家敗退,陛下會放過有可能會成為下一個殷家的這兩個大家族么?今日,陛下沒有救我的貼身侍女,來日,陛下也未必會救我郁家。”
“娘娘……”
“紫珞你知道么?外人看著,我這個貴妃風光無限,可我早就習慣了與陛下同床異夢。陛下愛的究竟是誰,他不能說不敢說,外人不知,可我知道。在我們郁家,他唯一真正有些感情的,便是素兒。因為素兒,太像我們的一位……故人。”郁常琳道。“熙嵐姐姐死后,陛下再也不信任何人,他變了,那龍椅讓他不再是當年那個謙謙君子,他的每一次笑,都那么虛情假意。我原本以為,他一生都不會再允許自己有絲毫的快樂和情感。可我錯了。那年玉蓮宴上,他縱容素兒無法無天;他來我宮里其實只是想遠遠的看看素兒,他每次看她,都會笑,那種開心、快樂、溫暖的情緒,這么多年,我只在他看素兒的時候見到過。那種像他當年看熙嵐姐姐一樣的眼神,那份真情流露,裝不出來。”
紫珞倒吸一口涼氣。
“我活在深宮之中,見慣了卑躬屈膝和畏首畏尾,素兒在我寢宮里住著的那些日子,我這玉陽宮才算有了生氣。可陛下的眼神卻讓我不安。上次陛下納新人入宮的時候,我本來很害怕,可還好,陛下理智尚存。”郁常琳道。“但細細想起來,卻讓我更加憂心。陛下放任素兒在前朝對付殷家,便是要讓她成為沒有回頭路的利刃,□□殷同全的心臟,為孝緒太子和熙嵐姐姐報仇。”
“也就是說,郡主她……必死無疑?”紫珞問道。
“憑素兒的本事和性格未必會任人宰割。只是,局勢瞬息萬變,她一己之力未必能自救。所以,我兄長郁長勛想借阿宸的手將素兒牢牢拴在復仇的路上,我們要做的,也是借著阿宸的手,利用宸王府和許家的勢力,讓素兒全身而退。”郁常琳道。“你懂我說的意思么?”
“娘娘的意思是,郁家和許家聯手?”紫珞道。
“沒錯,如今阿宸和素兒的故事在坊間傳的沸沸揚揚,我和瑾妃也有意借這兩個孩子讓許家和郁家聯手對抗所謂的家族命運。”郁常琳道。“況且,這兩個孩子真心相愛,我們也不需要逼迫他們。”
紫珞微微頷首,道:“可是陛下……”
“陛下?到了那一步,誰還有回頭的能力?我們沒有,陛下也一樣沒有。騎虎難下,最不是滋味。”郁常琳道。
“紫珞明白。”
“孩子,這些日子玉陽宮封禁,可你和若冰并非是我玉陽宮的人,他們沒有理由攔著你們。你們趁著皇后的人還沒有到位,快些離開這里。去找陛下,在他身邊當差。”郁常琳道。
“陛下豈會容我們?”
“他樂不得你們在他身邊,他殷家想要在素兒沒進都城之時就讓眾人以為素兒好欺負,你以為陛下會聽之任之么?把你和若冰放在身邊,恰恰是給了殷家一記綿軟無力,實則剛勁有力的重拳,為素兒和阿宸的回朝慢慢造勢。”郁常琳道。“另外,若冰這丫頭心性浮躁,我知她家人都已經不在了,素兒平日里也縱容著她。可到了這宮里,沒人能允許她出錯。一步錯,便是把腦袋放在了鍘刀之下。所以,你看好了她。”
“紫珞遵命。”
“去吧。”郁常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紫珞告退。”紫珞小心翼翼退出寢殿,回房尋了若冰,收拾東西,搶在皇后的人之前離開了玉陽宮。
若冰好像知道發生了什么大事,識趣地一聲不吭,這倒給了紫珞安靜思考的時間。
她心里驀地疼痛,不是為她自己,而是為了郁靈素。
本以為這深宮之中,有郁貴妃會疼著郡主愛著郡主,可不成想,親人眼中,為了家族利益,竟然也只剩下了利用。
郡主這短短十七年的光陰當中,被命運裹挾著成為禹州盛名在外的女子,被家族逼迫著為死去的親人報仇,被權力脅迫這為家族利益而定下終身。她想自由自在,她想肆意妄為,可一切都是泡影,她注定要邁進這金絲牢籠,或者說,她從一開始就被剪斷了翅膀。
這世上,最懂她也最疼她的人,也許真的是宸王殿下吧。他真的關心著郡主的想法,真的愿意放她飛翔,然后默默跟在她身后,護她一世長安。如此,縱然被逼著定下終身,想必郡主也心甘情愿。
縱身處悲情之中,有這樣一個人用所有的溫暖去驅散她身邊的苦厄,讓她在他懷中笑顏如花,那悲苦也會被度化成喜悅的吧。
命是他們自己的,由不得任何人。所有人心里似乎只裝著小情小愛,為了權力和仇恨,一國人彼此過不去。紫珞知道,宸王殿下和郡主的目光長遠無比,他們心里裝的,是整個天下。
紫珞深吸一口氣,望了望天。
“不知郡主怎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