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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間的陽光,柔柔照在血玉谷中,卻掃不開這里揮之不去的陰霾。
郁長勛的軍隊,似乎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凌竹山的弟子,亦被擋在了密林當中,而援軍,依然沒有動靜。
這場戰爭,似乎勝者已經注定,從一開始就注定。
“郁長勛,笨就笨在太相信援軍,或者說太相信朝廷,這么多年,依然如此。”玄菁太傅齊不閑看著被捉回的靈安俘虜,嘆息道。
“師父,豫王不也是個英雄么?”齊不閑身邊的一個年輕男子背對著他,淡淡說道。
“英雄末路,一樣一敗涂地。”
“英雄末路,依然傲骨,我倒是很敬佩他?!蹦贻p男子說道。
齊不閑轉過身來,看向這個自己最為欣賞的徒兒,拍拍他的肩膀,說道:“軒兒,身為副帥,欽佩敵軍主帥,可不是明智之舉?!?
“我還怕什么么?”那年輕男子冷笑。“我不過是太子殿下手里,最不想保的一步棋。”
齊不閑將手放下,背在身后,沒有接話。
“師父,在太子殿下眼里,我同豫王一樣不是么?我們都是他玩弄于股掌間的困獸,他高如神明,我們卑如塵埃?!蹦贻p男子伸出手掌,抓向虛空,握住的是一片虛無。
“你可是甘于臣服的人么?”齊不閑問道。
年輕男子冷笑,沒有回答。
“師父,你找個時間勸一勸太子殿下吧,他再這般自負下去,這場戰爭,我們必輸無疑?!?
“你為何不自己去?”
“我在他眼里,可信么?”年輕男子轉過身,負手而立。“此戰,若贏,他標榜青史;若輸,便是我在進攻郁州時領兵不利,誤了戰機??船F在的朝中局勢,這場血玉谷之戰,他穩賺不賠。”
“如此計策,你得學著點?!?
“師父難道覺得這個計策是對的?”男子若有所思道。“為將帥者,不能用萬千浴血將士的命,來掙自己的錦繡前程。他衛云清能狠下心,我衛云軒做不到?!?
“這是那個叫靈素的小丫頭告訴你的?”齊不閑饒有興致地問道?!叭舴菍αⅲ业故钦嫦胍娨灰娺@個讓你一見鐘情的丫頭?!?
“總有一天,我會讓她乖乖到我的身邊來?!毙l云軒邁步向衛云清的營帳走去。
會有那樣的一天么?
這兩個從出生起就注定是仇敵的人,會把酒言歡,視如知己?
天方夜譚吧。
齊不閑搖了搖頭,負手而立,看向那漫山被鮮血染紅的花朵。
亂世癡情,從來不堪一擊。
衛云軒望了望衛云清營帳旁邊的那個小營帳。
那里那般安靜,似乎一切如常,可是,一切,早已不一樣。
他搖了搖頭,收回目光,痛苦的神色轉瞬即逝。
而那小營帳的主人,此刻正坐在鏡前,呆呆望著鏡中的自己。
暴風雨前的安靜,亦不過如此。
眉眼憔悴,云鬢散亂,鏡中的自己,竟已是這副模樣。
郁靈瀟看著鏡子,有些難以置信,拾起妝臺上的梳子,一下一下,狠狠地梳理青絲,一邊的侍女看不下去,上前去將靈瀟手中的梳子奪了下來。
“放肆!”這兩個字,冰寒徹骨,卻又好似帶著無邊的怒火。
“郁姑娘……”
“連你也要欺負我么?”靈瀟抓起手邊的珠翠,狠狠向門口的侍女拋去。
“這么大火氣,指桑罵槐么?”衛云清的聲音自背后傳來。
郁靈瀟猛地回頭,侍女已經不見,只有那個自己一輩子都不想看到的人,笑著站在自己的身后。
是自己太大意了么?
郁靈瀟難抑怒火,一掌向后劈去,可這掌風未到,她卻已經被身后的人牢牢禁錮。
衛云清側過頭,在郁靈瀟耳邊輕聲說:“怎么說都已經是我的女人,謀殺親夫的罪名,我可不希望落到你的頭上。”
“你卑鄙!”郁靈瀟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
“卑鄙?溫香軟玉在懷,卑鄙一點又何妨?你,又能把我怎樣?”衛云清的唇在郁靈瀟白皙的頸上流連。“如此如花似玉的人,竟是那般冷面的殺手,你真的,很有趣?!?
“哼?!庇綮`瀟冷哼一聲?!疤拥钕履谌f花叢中,丟了江山?!?
“這不正是你想要看見的局面么?”衛云清冷笑?!拔襾G了江山,你所愛的衛云軒登上皇位??墒牵氵€是你么?你以為他還會要你么?”
郁靈瀟沒有說話。是啊,他還是他,可自己呢?
“我如今的模樣,還不是拜你所賜?!庇綮`瀟狠狠說道。
“你如今的模樣,他已經知道了?!毙l云清道?!拔乙呀浥扇讼蚋富收堉?,冊封你為良娣,怎么樣,這個禮物,喜歡么?”
“你……”
“我沒有想到,你竟是這般歡喜?!毙l云清笑道。“憑你的身份,位至良娣,已經是莫大的尊榮,你難道還不滿足么?”
“滿足?滿足?你毀了我的一切,卻要我滿足?”
“衛云軒不過在你年幼時誤打誤撞救了你,你便如此死心塌地,為了他,不惜冒著生命危險潛伏郁家,為了他,你竟愿意聽從我的命令,違背本心,抓捕郁州守將家人?!毙l云清緩緩說道。“若是他知道他心目中那個雖工于心計,卻遵從良心的瀟兒竟然做了他最不齒的以老弱婦孺控制陣前軍士的勾當,他會作何感想?”
郁靈瀟終于垂下頭。
有些路,一招走錯,便不可回頭。
“放心,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保證不把這件事告訴他。不過,若是你任性妄為,我可不留情面?!?
“你要我怎么做?”
衛云清將郁靈瀟放開,背著手走到營帳入口,沒有回答。
“衛云軒是很在乎你,但是那絕不是愛情?!毙l云清突然冒出這么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八脑诤?,比之你的付出,不值一提。你如此這般為他,值得么?”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庇綮`瀟轉過身。
“你們女人,都這般執拗?!毙l云清搖了搖頭?!拔覛Я四?,他心里應該也會不好受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很在意你,我便毀了你給他看;他很在意郁靈素,我便也要毀了她給他看,給天下看?!毙l云清面無表情地說。
“你毀了我,可以,但是郁靈素,你休想碰她。”郁靈瀟說道。
衛云清饒有興致地看著郁靈瀟?!懊髅饕呀浭潜混`安人所不齒的叛徒,你竟然還要如此這般護著你如今的仇敵,有趣。”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總之,郁靈素,你絕對不可以動?!?
“你們一個兩個的都對她這般在乎,倒是讓我更有興趣了?!毙l云清冷哼一聲?!靶l云軒在乎的一切,我都要親手毀給他看,你不例外,郁靈素,也不例外?!?
衛云清大步離開,帳中便只剩下呆立原地的郁靈瀟。
當年,縱然自己是故意接近郁靈素,可十年的時間,郁家給自己的溫暖,足以融化世上最堅硬的寒冰。
為了衛云軒,不顧一切潛入郁家,同樣是為了他,背負罵名叛出郁家??蓳Q來的,不是他的溫暖淺笑,竟是衛云清的臥榻之側。
一切,都是陰差陽錯,卻又是種因得果。
咎由自取么?人如螻蟻的世道,又有誰會在乎一個女子心中的悲歡凄苦。
“素兒,姐姐對不起你?!庇綮`瀟跪在地上,自言自語。
并非生來對立,可命運卻生生將她們推向刀劍相向的兩端。
宿命,誰又能說得清,道得明?
若再見,還能再稱你素兒么?郁靈瀟閉上眼睛,淚珠無聲滑落,滴入塵埃,沒人看見。
若是心被冰封,該用什么辦法讓它重新溫暖?
“素兒,你在哪?”
郁靈素在做夢,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夢見那年,她同化名為聽軒的皇甫宸周游列國,仗劍天涯,自由得如同天上的飛鳥,隨著風云飄蕩。
那年,九國風調雨順,花兒如期綻放,他們便在花樹下,飲酒舞劍,下棋賞月。她記得,他的劍法時而飄逸靈動,時而剛猛非常,淡青色的衣袍卷起落花,拂了她滿身。
彼此過招,她勝少敗多,她惱他不肯相讓,他卻道他棋逢對手。
這一切,她都記得,想忘,卻越發深刻。
那年,木槿盛開,他說:“靈安酈陽城外不遠處,十里長亭,桃花灼灼,那燦爛的顏色,像極了你?!?
她淺笑,答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他低頭飲了一口酒,道:“而我更在乎下一句,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那年,他十七歲,她十四歲,懵懂的年華,執著地想要定下一生的牽掛。
他道:“待來年春日,你來酈陽,我陪你,看那風華灼灼?!?
“那你是看花,還是看我?”
“看花?!彼Φ?。
“不去?!?
“看你?!?
“晚了……”
他笑意更勝,低下頭,在她耳邊道:“萬花叢中,你是唯一風景,我看的是大千世界,九州風云中最美的曇花,一開一剎,一剎芳華,便值得萬花,跪伏腳下。我看的是,五里煙幕,十里長亭,步步生蓮,款款而來的——你。你說這花,好不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