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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景致突然變換,千重宮闕,威嚴大殿。他身著錦繡華服,金玉冠冕,腳踏那瑩潤玉階,一步一步,面向王權,面向九國風云,睥睨天下。本該清貴威嚴,意氣風發,卻偏偏微微一笑,奪盡天地光華。那挺拔的身姿,走出云淡風輕的姿態,宛若孤立九天的神,縹緲高貴,不墮紅塵。
盡管在夢中,那人,亦刺痛了她的眼。客棧中碎裂的酒盞,刺破手指,卻剜了心。
那年,灼灼風華,十里長亭□□如許,那朵曇花,沒能如期綻放,他一襲白袍,從初春等到暮春,墜落的花瓣落了他一身,他獨坐花樹之下,見證綠芽初發。
自始至終,她沒有出現。那朵曇花,終究是誤了花期。
夢中的郁靈素就這樣靜靜看著他。
對不起,我不敢赴約,不能赴約。
那約定,我赴不起,那誓言,我擔不下。
一滴淚,從他眼角落下,卻落在了她滴血的心上,火辣辣的疼……
郁靈素猛然醒來,枕上已濕了一片。不知何時,淚流滿面。
她起身,揉揉有些暈眩的頭。
怎么會做這樣的夢?
那些零散記憶,那些想象畫面……
她看向房間正中,安神香依舊在香爐中一寸寸地焚……
等等,這是哪里?
她的記憶,似乎只到皇甫宸來救,那么,沈洛云呢?
郁靈素跌跌撞撞起來,一不小心撞到凳子,向前摔去。她立即伸出雙手扶住桌子,方堪堪站穩,抬頭,剛好看見桌上那封信。“靈素親啟”幾個字娟秀漂亮,是沈洛云的手筆。
打開信封,急切地看完所有文字,靈素的眉頭慢慢舒展,懸著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
放下信箋,環顧四周,指尖無意間觸碰到茶杯,杯中的水滴在她白皙的手上,溫熱,恰到好處的溫度。角落處擺著一盆水,帕子掛在一邊的架子上。
靈素笑了笑,走了過去。
帕子柔軟干凈,沒有落一絲灰塵,顯然是有人剛換過的。手指輕點盆中的水,溫的,也定是有人打來,準備著。
是他吧,明明諸事纏身,對于她這個不領情的朋友,卻心細如發。
簡單潔凈的擺設,白色的大帳,賬外隱隱傳來的甲胄之聲……
軍營,這是是軍營,而且,是樂清鎮援軍的大營。
本該在養傷的皇甫宸此刻看似毫發無損地出現在援軍大營,洛云信中所言的左右兩路軍,郁州城,血玉谷,月影閣,凌竹山……
郁靈素深吸一口氣,脊背有些發涼。
好大的一個局,鋪排至此,局中人縱然有所察覺,亦沒有退路。
一旦入局,再難抽身。
她記得,他的棋似乎下的很不錯,但對弈黑白,似乎也只是不錯而已。
現在看來,當年的自己還是太過年輕,不懂事,所以看不出……他的棋藝,怎么可以用不錯來形容呢?那真不是一般的好,那是相當的好呀……
他志不在方寸之地你來我往,而在江湖列國縱橫馳騁。他,志在九國。
好大的野心……
有這樣一位驚才絕艷的親王,是靈安之幸,卻是她的不幸。
長嘆一口氣,郁靈素不再亂想,盤膝坐下,小心翼翼的運功。
似有一股暖流在周身游走,那不是她自己的真氣,卻與她所修天乾訣的內力異曲同工。
諸多疑問涌上心頭,但是她知道,現在不是好奇的時候。
不過,皇甫宸坐鎮援軍,自己的心倒是安了下來。
這已是第幾次?只是白檀冷香縈繞鼻端,便無端地心安。
郁靈素長長的睫毛微顫,明媚的雙眸張開,輕闔復又張開。
凌霜劍斂了鋒芒,安靜地呆在劍架上。
“凌霜,告訴我,我該怎么做?”
凌霜無言……
“對呀,問你有什么用呢?你又不能代我做決定,你又不能代我赴那長亭之約。”郁靈素輕盈起身,順手將架上的外衣穿在身上。
清水覆面,未施粉黛,隨意綰了長發,走出安神香甚重的營帳。
安神香徹夜地焚,皇甫宸,你到底是想讓我醒來還是想讓我一睡不醒?
賬外,巡邏的士兵剛剛走過,郁靈素看向那些鐵骨錚錚的男兒,心情突然好了許多。
比起豫王府,凌竹山,她似乎真的是更喜歡這里。
修我戈矛,與子同袍。這些沙場浴血的漢子,很少玩爾虞我詐的把戲,在生死難料的修羅戰場,你必須選擇相信身邊的人。
也因此,她曾拼了命護著自己手下的弟兄,不成為政治斗爭的犧牲品。
憑什么你高枕無憂動動嘴巴,成千上萬無辜的人就要扛起戈矛,為了那一星半點的政治利益,流血送命?
我們守的,從來只是我們腳下的土地,能讓我們以命相搏的,也從來只有對家國最原始的赤子之心。
但,螳臂當車,她能護的,終究不過那一畝三分地。靈安的政治漩渦,她碰過,所以了解,想懸崖勒馬,仍需萬人性命為祭,她,付不起,亦舍不得。她不能看著,同她朝夕相處的這些人,一個一個,化為山間那一方小小的土包。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心灰意冷亦非一日之功。
陽光照下來,靈素伸出右手擋在額前,讓陽光透過指縫。
很溫暖,像極了那年花樹之下,斑駁的影。
皇甫宸就在她身后靜靜地看著,看這個女子剎那低頭,良久抬頭,一會兒喜,一會兒悲。
這哪是禹州大陸上被人奉若神明的郁靈素,這分明就是時時犯傻的鄰家丫頭……
不過,這方是解下面紗,不遮掩,不偽裝的她。
那個,他愛了經年的她。
那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素兒。
猝不及防間,纖纖素手勢如疾風襲上皇甫宸面門,皇甫宸似笑非笑,身子輕盈地向旁邊一躲,右手前伸,精準地握住尚未回頭的郁靈素的細瘦的腕,輕輕一帶,左手卻扣住郁靈素左臂,避免她不小心扯到傷口。
偷雞不成反蝕把米的郁靈素撞進了皇甫宸的懷里……
隔了兩年,她面對他,依舊是輸。
可她不知,十里長亭,花開兩季,他孑然立于樹下……他面對她,一樣是輸。
皇甫宸將她扣在懷中,輕聲問道:“怎么知道是我?”
“我最近對安神香和白檀香過敏……”郁靈素一邊掙扎一邊回答。
“最近過敏?”皇甫宸笑了笑。“那是好事啊,以前你對我視而不見,現在你是不得不見,這個敏,過得恰到好處。”
“啊?”
“今晚,安神香里要多摻些白檀,或者說,你介不介意,把床榻分我一半……”
分你一半?
“介意!”
“你睡我的床榻睡的那么安穩,害我在秋風中凍了一夜,你竟這般心安理得?”
“你會在秋風之中凍上一夜?”郁靈素問道。“我不信。”
“你難道知道我抱著你呆了一夜么?”
郁靈素不再掙扎……
“你乘人之危也乘的如此心安理得?”
“怕你著涼。”
“那求你下次讓我凍死吧……”
皇甫宸笑著放開他。郁靈素跳出他的懷抱,回身看他。
不是昨日的冷峻黑衣,一襲白衫,正是那日舞煙林中,重逢的模樣。
恍然失神,仿佛回到了那個夢。
抽出金針扎了自己一下……
好疼……
不是夢。
“下次自殘先跟我說一聲。”皇甫宸道。
“莫非你會攔著我,或者代我受罪?”
“不。”皇甫宸和煦一笑。“我得叫幾個人過來看,名動天下的靈素郡主悲憤自殘,可不是日日都能看到的美景。”
金針飛出,直奔皇甫宸咽喉。
郁靈素驚訝地看見皇甫宸竟然巋然不動,毫無躲閃的意思,可那枚金針已無法收勢……
“躲啊!”
目之所及,只有面前那人依然不動的身影,和愈發燦爛的笑意。
千鈞一發,生死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