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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家奴回報,章大郎氣得臉色鐵青。
“這個白士尋,以為自己是誰?成王都不敢如此!身為縣令,一地的父母官,居然敢圍治下百姓的宅院,真欺我們章家無人嗎?我這便寫信去襄安,叫伯父幫忙,告他一狀!”
說著捋袖子,叫人拿筆墨來。
“坐下!”章老夫人一頓拐杖,喝道。
見母親發威,章大郎縮了縮腦袋。
章二郎嘆氣:“大兄,只怕你寫好了信都寄不出去。”
現下章宅被圍得水泄不通,怎么寄?初時他們還不信邪,讓下仆去賄賂,結果,被賄賂的新兵一臉興奮地揪著人去領賞了。
原來,鳳翎軍那位隊正下了令,但凡宅院有人遞東西出來,上報之后,對方賄賂多少就賞多少。
章家現下,真的是一只蒼蠅也飛不出去。
“難道我們就任他欺凌?”章大郎七竅生煙。
章老夫人眼睛半閉,手中握著一串紫檀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口中說道:“那就任他欺凌。他不是要田嗎?給他!”
“阿娘!”章大郎急道,“那可是我們的祖田。”
“你沒見這白二郎行事滴水不漏?”章老夫人抬起眼,“各姓欲獻良田,原意是想叫他吃下,留了證據好拉他下馬,結果他怎么做?只收三五年收成,且言明歸入糧倉。如此一來,便是告狀也無處可告。難道要說我們不愿意獻糧于朝廷?”
章大郎張口結舌。
章二郎嘆氣:“大兄,其實白二郎說的有理。現下長嶺的情形,危如累卵,我們若是不愿相助,一旦有難,受害最大的還是我們自己……”
“二郎,你也被他蠱惑了嗎?”章大郎聞言跳起來,“他說得好聽,不過是為著自己的政績!長嶺之圍已解,現下衛所又征了新兵,何來難處?缺糧他不會加稅嗎?駐兵本該全民供養,憑什么叫我們負擔?不過是他無能而已!”
“他若無能,就做不出這樣的事!”章老夫人冷聲道,“大郎,你親自去見他吧。拒了這幾次,他的架子也擺夠了。”
“兒不去!”章大郎仍是滿臉怒色。
章老夫人不為所動:“也罷,你這脾氣,去了只怕不好。二郎去,他要什么就答應,只管順著。”
“阿娘!”章大郎嚷道。
章二郎已然應聲:“是。”
待章二郎出去,章大郎大聲問母親:“阿娘!難道我們就吃了這個虧?”
章老夫人嘴邊勾起一個冷笑:“現下他強我弱,不吃這個虧又能怎樣?大郎,你須收收這脾氣,該忍就得忍。這白二郎出身高門,我們與襄安那支差得遠了,他必然不放在眼里。我們假作順從,抓著他的錯處,才能一擊奏效。”
章大郎還是很煩躁:“可阿娘你不是說,他做事滴水不漏么?這錯處要怎么抓?”
章老夫人捻著手中佛珠,慢聲道:“這不就是個現成的錯處么?鳳翎軍,如今該駐在青州才是……”
白士尋接到章家遞來的話,點了頭:“送他過來。”
不多時,章二郎在親衛的押送下,進入縣衙。
他恭恭敬敬施了禮,白士尋也沒端架子,客客氣氣請他坐了。
章二郎坐下便道:“明府君,我與大兄已明白您的良苦用心,但凡今后有所驅使,章氏必不敢辭。”
白士尋笑笑:“來的是二郎,看來大郎還不是太明白。”
章二郎低下頭,坐立難安。
他對白士尋印象尚可,出身世家,也懂實務。不過,像大多數讀書人一樣,難免帶些書呆子氣。可這次圍府,讓他意識到,這位明府君并不缺乏決斷。章家是個什么情況,他心里明鏡似的,自己只說了一句,就明白大兄并不情愿。
他深揖一禮:“明府君只管放心,大兄只是一時意氣難平,某敢保證,決不會再有意外。”
白士尋相信章二郎真這么想,只是,他的保證并不是太值錢。
但他不以為意,章家有沒有二心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他們做不了別的事。
“二郎的話,我自然相信。”白士尋和顏悅色,“非是我故意難為你們,實是長嶺已到了行將覆巢之時。二郎或許不知道,長嶺北去,已經有流民揭竿而起。”
章二郎倒吸一口冷氣。揭竿而起,意思是,流民已經有了組織?這就跟搶劫鬧事不一樣了。
“二郎且看。”白士尋拿手指在桌上點了點,“長嶺在此,東面臨海,西南靠山,惠明寺以北,皆被亂兵流民所據,我們可還有退路?沒有了。如果不把長嶺守住,你我妻子兒女,都將命歸黃泉。你當知道,我兒隨鳳翎軍去了北邊,我只這一子,若非形勢緊急,怎會舍得?”
他說得懇切,章二郎面有動容之色。
白朗隨鳳翎軍出兵,他們這些大戶還在暗中笑話,覺得白士尋心大。原來不是他不知道危險,而是無可奈何。
“某自知,此番行事,過于霸道,甚至不合理法。然,若是能救下長嶺一地,便是事后問責又怎樣?”白士尋輕輕道,“問心無愧而已。”
說到這句,章二郎終于不掙扎了。
他從坐中站起,向白士尋深深揖下:“明府君,是我等鼠目寸光,先前您請來鳳翎軍,實是救了我長嶺一地,如今亦是為長嶺著想。章冀羞愧,竟不明理……”
白士尋起身,上前托起他,口吻欣慰:“二郎通情達理,我心甚慰。若有一人能知我心,某為長嶺,肝腦涂地,也無憾了。”
“明府君萬萬珍重!”章二郎忙道,“長嶺上下如此,尚須明府君主持啊!”
白士尋見機提出要求:“實不相瞞,之前亂兵圍城,我長嶺亦有死傷,現下練兵駐防,人手不足。二郎既能明白吾之苦心,可愿助我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