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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三捧著那四方陶器，追出來說：“我還想著讓你挑一個呢？”

寶珠腳步?jīng)]停，連連擺手。

乾啟把手套一卸，反著一卷，順手扔到院子里的垃圾桶里，追過來問：“沒事吧？”

寶珠心里泛著惡心，搖了搖頭，點(diǎn)點(diǎn)桌上的茶，乾啟忙伸手摸了摸，還熱著，端給她喝，她就著人家的手慢慢喝了一小口，趙老三洗了手進(jìn)來，一看她這架勢，心里說：“嬌氣成這樣，乖乖，那還怎么玩古玩，多少人現(xiàn)在打著燈籠找剛出土的呢。”

寶珠抱歉地看看乾啟，把人家當(dāng)丫鬟使喚了。

乾啟倒不在意，“好點(diǎn)了嗎？”

寶珠點(diǎn)頭。

他忍不住關(guān)心道：“你這身體……”

寶珠伸手從他手里接過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說：“沒事，前幾個月出了次車禍，才剛好，所以還得養(yǎng)一養(yǎng)。”

乾啟眉頭皺起，想再多問一句，卻又怕太唐突，只深深地望著她。趙老三心里倒是飛快一轉(zhuǎn)，覺得這大姑娘大概是和自己在解釋，真是個懂事人。趕緊去了廚房，招呼自己老婆手腳快點(diǎn)。

他剛一走，寶珠就對乾啟使了使眼色，乾啟靠近，她靠在他耳邊，低聲問道：“那瓶子，你怎么看？”

淡淡的香氣繚繞上自己，乾啟耳根一熱，指了指桌上的，“那個？龍泉窯梅子青色的小賞瓶呀？對嗎？”

表情純真，語氣天真，俊氣迷人，像只待宰的羔羊。

寶珠抬手，差點(diǎn)沒忍住敲他一下，小聲說：“那是梅子青色嗎？還賞瓶？你準(zhǔn)備賞給誰？”

賞瓶這詞，雍正那朝才出的器形，作賞賜用的，宋代哪里有。

乾啟看著她抬了抬的手，語氣不著痕跡的親昵，眼中帶上笑意，小聲解釋：“說習(xí)慣了。” 他玩清三代，看到那相似的器形，條件反射就給歸類了。

寶珠也笑，低聲極快地說：“就是個普通貨色，不是梅子青，剩下的你自己思量。”說完推開乾啟，坐直了身子，一副和他沒關(guān)系的樣子。

乾啟肩膀被推了一小下，極短的時間，可那細(xì)手指留在身上的感覺卻清晰綿長，耐人尋味。這女孩行事一向有章法，他一想就明白，因?yàn)樽约簞偛诺年P(guān)心，所以才有了這番話，先前進(jìn)屋的時候，她半點(diǎn)意思都沒露，這人倒是，一分人情都不愿沾別人的。

說不出心里該高興還是生氣，他低聲說：“我知道了。”

不過想來趙老三真的以為這是個好東西，和自己一樣。不然也不會還熱情十足的叫了這人，來幫自己掌眼。

趙老三確實(shí)是不知道，很快就端了菜進(jìn)來，和自己老婆一通忙活，張羅了一大桌。倒像要過年。

“我就是沾了沒文化的虧，入行的晚，再想學(xué)，也學(xué)不動了。希望都在我兒子身上。”趙老三剛坐上桌就感慨。

她老婆是從鄉(xiāng)下跟出來的，留著舊式他們那里的習(xí)俗，客人來了不上桌，自己回屋去吃。

廳里只留他們?nèi)齻€，也好說話。

寶珠看著那一桌菜，又看看乾啟，不知道他會怎么辦，趙老三顯然對乾啟也很不同，介于客人和朋友之間。看趙老三提到自己兒子，她順嘴問道：“那孩子沒和你一起？”

趙老三給乾啟倒了杯白酒，“出門學(xué)藝去了，跟著我，一輩子還是這樣，連個自己的店也開不起。三年前，讓我托人送到景德鎮(zhèn)去了。”

乾啟一聽，好奇道：“去那兒學(xué)什么？”

趙老三笑的與有榮焉，“當(dāng)然是做瓷。仿古瓷。”他手執(zhí)乾啟帶來的五糧液，好像是奧斯卡的小金人，紅光滿面地說：“大姑娘那天拿走的那個筆筒，說真的，就是他做的。”靠近寶珠，笑著問：“做的不錯吧？”

寶珠點(diǎn)頭，“專家說，高仿里面，至少九十分了。”她看了看時間，示意趙老三給電視換臺，“等會那個鑒寶節(jié)目上也許會演。”今天又宸打電話給她，特別交代千萬別回家，估計上電視這事是沒攔住。

趙老三當(dāng)然有興趣，換了臺，三個人就著電視吃飯，倒更隨意。

乾啟笑意滿滿看著寶珠，沒想到她真能折騰，斗寶都斗上電視了。果然不負(fù)眾望，結(jié)果更是令他大跌眼鏡。

連趙老三，都目瞪口呆。

“這樣也行？”聽到里面說自己兒子的手藝有九十分，他更是喜上眉梢，復(fù)又感慨：“這行里要學(xué)的東西太多。我，實(shí)在是年紀(jì)大學(xué)不動了，只能這樣混日子。希望我兒子以后能出息。”

寶珠抬手，小指刮了刮眉尖，尋思著：作假，能有什么大出路，一輩子還是見不得光。

乾啟倒是久久，久久都沒回神。

再看向?qū)氈榈臅r候，他的心思已經(jīng)千回百轉(zhuǎn)，神往心碎。那一天，看著她怎么和趙老三你來我往，最后出其不意選了個不值一提的筆筒，可這東西也能被化腐朽為神奇，造成這么強(qiáng)烈的娛樂效果，實(shí)在想不到。

寶珠趁機(jī)拿出那塊玉，放在桌上，對趙老三說：“完璧歸趙。”

趙老三沒有接，對著乾啟說：“大姑娘非池中物，她看不上這東西。”乾啟看向?qū)氈椋故菢O柔婉地說道：“怎么會是看不上，只不過我現(xiàn)在不想收這些東西了。”

“剛才那個四方塊的瓷器，倒底是什么？”乾啟柔聲問，他還惦記著，她說的每句話，他恨不能都刨根問底，免得回家惦記。

她輕輕瞅了他一眼，臉上帶上了笑，慢慢道：“和那碗上面的詩倒是有點(diǎn)關(guān)聯(lián)，床前明月光，剛才那東西，就是一個井床，古人怕小孩子淘氣，押在井上的。”

“井床？”乾啟迷惑，“你是說，那詩上面說的床是井床？”

“不然你以為是拔步床？”寶珠調(diào)侃他。

乾啟搖頭，“當(dāng)然不是，可那不是胡床嗎？”

胡床——馬扎。

“馬先生說的。”趙老三也知道，這典故幾年前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

寶珠茫然搖頭，“不認(rèn)識什么馬先生，可是古人吟詩作對，是最風(fēng)雅的事情，你說他是坐在馬扎上懷念故鄉(xiāng)更貼切，還是立在院子里的井邊抒發(fā)感情姿勢更優(yōu)美，這個就見仁見智了。”

乾啟想了想，如果是自己，大概是在院子里，加上這詩原本是：舉頭望山月，說不定，還不是在自家的院子里呢。他端起酒杯，碰了下寶珠的果汁：“受教。”

寶珠抬手捂上自己杯子：“我可是拿來主義，你多看點(diǎn)書，上面都有，別謝我，這個我擔(dān)不起。”

乾啟無奈放下杯子，抬手揉了揉眉頭，“你這人……”真令人頭疼呀。

趙老三安慰他，“乾四爺你有福氣，認(rèn)識大姑娘這樣的人，心里清，這樣的人現(xiàn)在少了。”又不愛沾便宜，長得明明吃喝不愁的樣子，可難得自愛。他年齡大，也喜歡這樣的性子，心里的心思越發(fā)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