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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你不吃了早茶再睡么?”
月娘輕輕搖首,腳步未停。眾姐妹目送她進了繡樓,面面相覷,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她這是怎么了,出門的時候不還好好的么?”
“換誰撥了一整夜的琵琶,能不使性子嗎?哎,夫人不知怎么想的,明明那位‘貴客’不需咱們伺候,夫人偏偏喊了咱們一群人去陪著,結果就連那一位尊榮都沒見著,白熬了一宿。”
“噓,這話可別叫夫人聽見了。走吧,咱們吃茶去,吹了一夜冷風,我頭疼著呢。”
眾女相攜進了茶室。
繡樓里,月娘坐在鏡前卸下發妝,望著鏡中的美人,雙眸黯淡無光。
“喵嗚。”渾身雪白的波斯貓一躍跳上她膝頭,卷起尾巴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臥著。月娘輕輕撫摸著它的后背,突然出聲問到身后為她梳頭的婢子:“你是什么時候被賣到此地的。”
“小姐,奴是五歲就被爹娘賣了,起先在人牙子手里討生,后被賣到此地,多虧夫人好心收留。”雖說都是賤命一條,可進了幽蘭館,總比被賣到戲班子當粉頭要好運得多。
聞言,月娘自言自語道:“我八歲時,家里光景還好,爹爹原是青州知縣,娘親也是大家閨秀,后來舅父蒙難,我們一家老小都被株連,男丁發配充軍,女子則進了教坊司。恰好夫人與我家中長輩有舊,便花重金將我從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撈了出來。”
可她沒有嫁人,便不算從良,依舊背著樂籍,要在這風塵里打滾。夫人常是說,如有一日她遇上個真心待她,又不嫌她出身的恩客,就放她從良。然而她越是等待,就越是明白,那一天遙遙無期。
“歇著吧。”
月娘收起愁緒,卻臥床難眠。
與此同時,幽蘭館另一處,吳茱兒卻是早早就睜開了眼,她習慣了早起,從不賴床,醒了便一咕嚕爬起來,打著哈欠穿好衣服,端著水盆到外面去打水洗臉。
先把自己收拾妥當,換上一雙干凈的草鞋,再將擔子挑出來,去馬房牽上吃飽喝足的老驢子,給它掛上箱籠。她站在一墻之隔望著沉睡中的繡樓,踟躕了一會兒,便牽著驢子轉身走了。
紅袖這會兒一定還在休息,她只能不告而別,走得遲了,擔心那幾個無賴昨日不甘心,今天會在路上劫她。
吳茱兒從偏門出來,腳下是一條石子小路,兩邊草叢上沾著露珠,空氣清涼。小路盡頭就是河岸,她一眼就看見岸邊停泊的那艘高大精美的畫舫,晨霧朦朧看不清船上的情形,她只瞄了兩眼,便繞道離開。
走出十幾步,忽而聽到那畫舫上傳來一陣鏗鏘有力的樂器聲響,她駐足傾聽,竟是有人在拉胡琴,那調子陌生又古怪,說不上好聽,就像是有人握著一柄威風凜凜的大刀,非要舞出劍的飄逸,別別扭扭的,讓人渾身不得勁。
吳茱兒蹙起眉毛,一手摸到腰間的竹笛,蠢蠢欲動想要把這調子重演一遍,可是她手上有傷一動就疼,吹不得笛子只好作罷,暗暗記住了這古怪的調子,日后總有機會試一試。
伴著這一曲古怪的樂調,她牽著驢子漸行漸遠。
......
日出東方,吳茱兒趕到城門口,有路引子在身,只交了十個銅板就能進城。
城門入口處豎著一面石墻,墻上常年張貼著官府的告示,通知一些要事。告示底下密密麻麻圍著一群人,吳茱兒牽著驢子,便沒往里擠,再說她不識字,看了也白看,就盯著書生打扮的行人走開,追上去打聽。
“這位相公,請問那告示上寫的什么呀?”
被她問到這位讀書人先是嘆了一口氣,才道:“還能是什么事,幼主登基,后宮無人,朝廷下發官文要在民間采選,哎,這天底下的女子又要遭殃。”
要問這書生何來的感慨,就要提起太祖在位時候為了杜絕外戚專權,立了一項規矩,歷來皇后都是從民間選取,凡是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從十二歲到十六歲皆作備選。
切莫以為這是什么好事,就連尋常老百姓都曉得——寧做窮人妻,不圖帝王妃。
要知道送往京城的幾千個人選里,最后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人能夠脫穎而出,封后封妃,剩余的那些就凄慘了。運道好的被放回家鄉,卻難再嫁,其余的不是死在路上,就是被達官貴人私自扣留,淪為玩物。
所以提起朝廷采選民女,老百姓都是又驚又怕,誰都不想把女兒送去任人糟蹋。
書生搖頭嘆氣地走了,吳茱兒又望了望墻上的告示,想起她阿爺一句老話:榮華富貴也要有命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