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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后,她依然在《圣經》中尋找答案。她從中學會了如何做一名好妻子——當然,她也是選擇性地遵從,因為有些為妻之道在當今時代已經沒有意義了。坦白地說,露西爾也想過,就算回到《圣經》中的年代,那些教條可能也沒什么意義。如果她當真按照《圣經》中描寫的婦女那樣去做的話……那么,恐怕整個世界早就天翻地覆了,而哈羅德呢,很可能會因為煙酒無度、胡吃海塞而早早地進了墳墓,也看不到兒子死而復生的奇跡了。
雅各布,他才是一切的焦點,是她所有眼淚的源泉。人們正在殺害復生者,要讓他們徹徹底底地消失。
這樣的事情并不是到處都在發生,但確實正在發生。
最近一個多星期以來,電視上一直在播出相關的報道。有些國家,那些因殘忍而臭名昭著的國家,已經開始在光天化日之下殺害復生者了。不僅殺死他們,還焚燒他們的尸體,好像他們是會傳染的病毒。每天晚上都有越來越多的報道,照片、視頻和網絡消息也不斷涌現。
就在今天早上,露西爾來到樓下,她那孤獨的腳步聲一如既往地在昏暗空曠的屋子里回蕩,露西爾發現,電視機竟然還開著,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發出輕響。電視怎么會開著呢?她明明記得昨晚睡前把它關上了。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可能記錯了,畢竟,她已經是個七十三歲的老太太,這種自以為關了電器其實卻沒關的事,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天色還早,電視上有個禿頂的黑人,上唇留著一抹修剪整齊的小胡子,正低聲說著話。越過這個男人的肩膀,露西爾看見后面的演播室里有不少人正忙進忙出,那些人看起來都很年輕,穿著白襯衫,系著顏色保守的領帶。看來都是些野心勃勃的青年,露西爾想,他們個個都想出人頭地,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坐上這個禿頂黑人的位置。
她把音量調大了一點,坐在沙發上,想聽聽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些什么,盡管她知道不會有什么好消息。
“早上好,”電視上的人說,顯然在例行公事,“今天我們的頭條新聞來自羅馬尼亞,該國政府已經頒布命令,宣布復生者并非生來被賦予人權,他們是‘特殊’群體,因此不享有同等的保護。”
露西爾嘆了口氣,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
電視畫面從禿頂的黑人主播切換到了現場畫面,露西爾猜想那里就是羅馬尼亞。只見一名蒼白憔悴的復生者正被兩名士兵從家里帶走。士兵們身材細瘦,胡子刮得干干凈凈,五官小巧,臉上帶著一絲尷尬的神情,好像因為他們太年輕,還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
“孩子們的命運……”露西爾對著空屋子自言自語。關于威爾遜一家人,關于雅各布和哈羅德的畫面,突然塞滿了她的心,甚至塞滿了整個房間,令她胸口發緊。她雙手發抖,電視畫面也變得模糊一片。起初,她有些困惑,接著就感到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掛在嘴角。
曾幾何時——她也說不清具體時間,她暗自發過誓,再也不會為任何事而流淚。她覺得自己這把年紀,已經不適合再哭哭啼啼的。人生到了一定的階段,總會對一切悲傷都淡然處之。就算她如今仍然能體會那些情感,也不會再哭了。這或許是因為她跟哈羅德一起生活了這么多年,卻從沒見他哭過,一次都沒有。
但是現在想這些已經太遲了,她就這樣哭著,眼淚怎么也止不住,這么多年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活著。
電視仍在播著,那個男人被戴上手銬、和其他復生者一起被關進一輛大型軍用卡車。畫面外,播報員的聲音還在繼續。“北約、聯合國和調查局尚未就羅馬尼亞的政策發表意見,盡管我們還沒有獲知其他國家的官方表態,但是目前公眾的意見已經分成兩派,有人支持羅馬尼亞的政策,也有人認為政府這一行動違背了基本人權。”
露西爾搖搖頭,臉上仍然掛著淚珠。“孩子們的命運……”她又重復道。
事情并非僅僅發生在“其他那些國家”,根本不是那樣。美國正上演著同樣的一幕。那幫蠢貨,還有他們的“原生者運動”已經蔓延開來,以各種各樣的形式在全國到處冒頭,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大多數情況下,他們只是吵嚷幾句,但時不時地,總會鬧出些復生者死亡的案件,然后就會有某個叫囂著“為原生者出頭”的組織出來宣布對此負責。
阿卡迪亞已經發生了這種事,盡管大家都閉口不談。有個復生的外國人被發現死在了高速公路旁的地溝里,是被.30-06子彈射殺的。
每一天,情況都會更糟一些,而露西爾唯一想到的,就是雅各布。
可憐的雅各布。
露西爾走了以后,彼得斯牧師的妻子也悄無聲息地去睡覺了,他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把那封調查局寄來的信又讀了一遍。
信上說,考慮到公共安全問題,伊麗莎白?賓奇以及密西西比州那個地區的其他復生者都被集中到了默里迪恩的一個拘留地。除此之外,信中沒有提供更多的細節,只是告訴他不要擔心,他們會根據具體情況對復生者采取相應的措施,而且一切都以尊重人權為前提。信寫得正式、得體,典型的政府公文。
書房外面,整個屋子一片寂靜,只有走廊盡頭那臺古老的落地大擺鐘發出有節奏的嘀嗒聲。這臺座鐘是他岳父送的禮物,后來沒過幾個月,岳父就被癌癥奪去了性命。她是聽著這鐘聲長大的,童年的每個夜晚,這臺鐘報時的聲音都會陪伴著她。她和丈夫剛結婚時,整天都想念著這鐘聲,坐立不安,最后他們只好買了個節拍器,否則她就睡不著覺。
牧師來到走廊上,站在座鐘前。這臺鐘高度只有六英尺多一點,通體是繁復華麗的雕花。里面的鐘擺有一個拳頭那么大,終日有節奏地來回擺動,從沒出過故障,仿佛它不是一百年前的作品,而是剛剛造出來的一樣。
這臺鐘被她家當作了傳家寶。她父親去世后,她和兄弟姐妹們彼此互不相讓——不是為了葬禮的費用,或者如何分配父親的房子、土地以及有限的一點存款,而是為了爭奪這臺大擺鐘。就因為這臺鐘,她和幾個兄弟姐妹之間的關系至今還非常緊張。
不過,現在他們的父親在哪里?彼得斯牧師暗想。
他已經注意到,自從復生者出現之后,妻子就更加精心地侍弄起了這臺老爺鐘,大鐘剛剛被上了油,并仔細地擦亮,現在還散發著氣味。
牧師離開大鐘,繼續在屋里踱步。他走進客廳,看著周圍的家具,站了一會兒,默默地把房間里的每件東西都一一記在腦子里。
中間的那張桌子是他們從密西西比千里迢迢搬來的路上發現的;沙發是去威明頓參觀一所教堂的時候弄到的,那里還沒有田納西州那么遠,但那是他們一致同意購買的為數不多的幾件東西之一。沙發藍白相間,墊子的圖案則是由藍色漸變到白色,“卡羅來納藍!”店員十分驕傲地告訴他們。沙發扶手向外彎曲,靠枕則又大、又厚、又軟。
她在田納西州挑中的桌子和這張沙發的風格則截然不同,他第一眼就不喜歡:它太纖細,木頭的顏色太暗,工藝也太單調,他覺得根本不值得花那些錢。
彼得斯牧師在客廳里轉悠,不時地隨手從那些到處亂堆的書中拿起一本。他的動作輕柔而緩慢,每拿起一本書,都要把灰塵擦掉,然后再把它們放回書架原位。有時候他也會翻開某一本,手指從一張張書頁之間劃過,來回摩擦,感受著書頁的氣味和質感,好像他以后一本書也見不到了,好像時間最終要把一切都帶走。
牧師默默地清理了很長時間,自己卻并沒有意識到。漸漸地,外面的蟋蟀鳴叫安靜下來,遠方傳來一聲狗吠,朝霞初現。
他已經等了太久。
這確實是他的過錯,這其實是恐懼。但盡管如此,他還是慢慢地、無聲地走遍屋子的每一處角落。
他先來到書房,收起了調查局的那封信,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筆記本,當然還有那本《圣經》。他把這些東西統統放進一個斜挎包里,這個包是去年妻子送給他的圣誕禮物。
然后,他又從電腦桌后面拿出一個裝滿衣服的包,這是他前天才剛剛裝好的。家里的衣服一直是妻子洗的,如果他打包得太早,就會被她發現衣柜里的衣服少了。他希望走的時候盡量少惹麻煩,就這么像個懦夫一樣溜走。
牧師躡手躡腳地穿過房間,走出前門,將那包衣服和挎包放在汽車后座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雖然才剛到樹梢頭,但顯然正越升越高。
他又回到屋里,慢慢走進臥室,只見妻子在大床的中間蜷成一團,還在酣睡。
她一定會傷透心的。他想。
她就快醒了,她總是起得很早。他將一張小紙條放在旁邊的床頭柜上,想著是不是該吻她一下。
他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離開了。
她醒來的時候,屋子里空無一人,外面走廊上的大擺鐘還在分秒不差地嘀嗒響著,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臥室。一大早就這么暖和了,今天肯定是個大熱天,她想。
她叫了一聲丈夫的名字,但是無人回應。
他肯定又在書房睡著了,她想。最近他總是在書房里睡著,這讓她很擔心。她正想再叫他一聲,突然發現床頭柜上有張紙條,上面是他那特有的奔放筆跡,寫著的是她的名字。
他平常沒有留字條的習慣。
看字條的時候,她沒有哭,只是清了清嗓子,好像要回應字條上的話一樣。然后她坐起來,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走廊上座鐘機械律動的聲音。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淚水一下子盈滿雙眼,但是她仍然沒有哭。
紙條上的字跡看起來模糊而遙遠,仿佛被裹在一團迷霧中。但她還是又看了一遍。
“我愛你。”紙上寫著,下面還有一行字,“但是,我需要了解真相。”
吉姆·威爾遜
吉姆現在一片茫然。士兵是怎么找到他們的?弗雷德·格林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在吉姆的記憶中,弗雷德·格林一直是個討人喜歡的家伙。要不是兩人當年不在一起工作,業余生活又不在一個圈子里,他們興許還會成為朋友。他們只是沒機會成為朋友,吉姆想。但若真是如此,自己又怎么會落到今天這般境地呢?吉姆百思不得其解。
他現在成了犯人。一群士兵找到他們一家,用槍指著他們的頭,把他們帶走了。當時弗雷德·格林就在那里,眼睜睜地看著。他那輛老舊的兩用卡車停在幾個士兵后面,他就坐在車廂里,親眼看著吉姆和康妮還有孩子們被銬起來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