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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和帕特里夏?斯通都在床上睡著。雅各布的額頭掛著亮晶晶的汗珠,老太太的額上卻沒有出汗,雖然濕悶的空氣讓一切都像濕毛巾一樣,幾乎能擰出水來,但她總是抱怨冷。
哈羅德的小床上方有一扇窗戶,能聽到外面人的說話和走動聲。其中有的是士兵,不過大部分都不是。這所監獄里的犯人人數早就超過了看守的數量,學校里現在大概有幾千人了吧,哈羅德想,已經很難算得清了。
窗外有兩個人正壓低了聲音說話。哈羅德屏住呼吸,本想站起來聽得更清楚一點,但隨后又放棄了打算,畢竟這張床不一定夠結實。所以,他只聽到幾聲抱怨和耳語。
哈羅德在床上挪動了一下,把雙腳放在地上,悄悄伸直腿,然后站起來,仰頭看著上面的窗戶,指望能聽得更清楚一點。但是那些討厭的風扇一直嗡嗡作響,就像一大群巨型蜜蜂在走廊里飛。
他把陣陣發癢的腳塞進鞋子,準備出去到學校操場上走走。
“怎么了?”他身后的陰影中傳來一個聲音,是雅各布。
“我出去走走,”哈羅德輕聲說,“你接著睡吧。”
“我能一起去嗎?”
“我很快就回來,”哈羅德說,“而且,你還得幫我照看我們的朋友呢。”他朝帕特里夏點點頭,“不能留下她一個人,你也是?!?
“她不會知道的。”雅各布說。
“要是她醒了呢?”
“我能去嗎?”孩子又問了一遍。
“不行。”哈羅德說,“你得待在這里?!?
“可是為什么?”
學校外面傳來了沉重的汽車開過馬路的聲音,士兵的聲音,以及他們的槍發出的咔噠聲。
“小馬丁?”老太太叫了一聲,她也醒了,兩手在空中亂抓,“小馬丁,你在哪兒?小馬??!”她大叫。
雅各布轉頭看看她,然后又看看自己的父親。哈羅德用手抹抹嘴,又舔了舔嘴唇。他捏了下口袋,但是一根煙也沒找著?!昂冒?,”他說,低聲咳嗽了一下,“我看,既然我們命中注定要一起被關在這里,那我們也一起出去吧。拿上你們不想被人偷掉的東西,”哈羅德說,“這很可能是我們最后一次睡在這里了,等我們回來的時候,估計就無家可歸了,或者說,無床可睡了?!?
“唉,查爾斯。”老太太說道。她從自己的小床上坐起來,穿上一件薄外套。
他們還沒拐過第一個彎,已經有一伙人沖進了剛騰空的美術教室,準備在里面駐扎下來。
他們能夠住進美術教室,而不必像別人那樣擠成一團,這已經是貝拉米能夠為哈羅德、雅各布和斯通夫人提供的最大幫助了。貝拉米從來沒有和哈羅德談過這事,但是哈羅德不傻,知道該感謝誰。
眼下他們已經走出那間教室,走向未知的命運,哈羅德忍不住覺得,自己的行為是一種背叛。
但是現在木已成舟,沒有退路了。
外面的空氣又黏又濕,東邊的天空隱隱泛白,黎明快要來臨了。哈羅德低頭看了看手表,已經是早晨了,原來他整夜都沒有睡著。
有卡車進進出出,還有士兵大聲地喊著口令。雅各布牽住爸爸的手,老太太也向他靠攏過來?!霸趺戳?,小馬???”
“我不知道,親愛的?!惫_德說。她挽住他的胳膊,微微有些發抖。“別擔心,”哈羅德說,“有我照顧你們兩個?!?
一名士兵走了過來。雖然清晨的光線還很昏暗,但哈羅德看得出,這是個年輕的小伙子,最多十八歲?!案襾??!边@個大男孩士兵說。
“為什么?出什么事了?”
哈羅德在擔心是不是出了騷亂,因為過去幾周以來,阿卡迪亞的緊張氣氛與日俱增。太多人被迫關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太多的復生者想回到他們過去的生活中;太多的原生者不愿意看到那些復生者遭受非人對待;太多的士兵在承擔超出他們理解能力的任務。哈羅德有種預感,這一切可能會突然以一個糟糕的結果收場。
人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請吧。”士兵說,“請跟我來吧,我們正在轉移大家。”
“轉移到哪里?”
“更好的地方?!笔勘f。
這時,學校的大門方向突然傳來了叫喊聲,哈羅德覺得自己認識那個聲音。所有人都轉過頭去,雖然晨光朦朧,哈羅德還是隔得遠遠的便認了出來,那是弗雷德?格林。他站在門口,臉幾乎貼上了一名警衛的鼻尖,正一邊高聲嚷嚷,一邊像瘋子一樣指指戳戳,引得所有人都朝那邊張望。
“那個人是怎么回事?”站在哈羅德身邊的士兵說。
哈羅德嘆了口氣。“弗雷德?格林,”他說,“是個大麻煩?!?
話音未落,學校房舍里便傳來一片騷亂聲。哈羅德估計有二十五到三十個人大叫著跑了出來,有些人還把擋路的士兵推到一邊。他們咳嗽著,尖叫著,只見一道粗粗的白色煙柱從走廊上升起,蔓延到窗戶外面。
人群后方,也就是煙霧和喊叫聲傳來的方向,更多的人們正跌跌撞撞地沖向門口,其中有個含混不清的聲音在高喊:“我們代表原生者!”
“我的天哪?!惫_德說。他回頭看看學校的前門,只見所有的士兵都在來回奔跑,想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弗雷德?格林已經不見了。
說不定,哈羅德想,這一切都是他起的頭。
就在這時,馬文?帕克爾突然從學校的一團濃煙中走了出來。他穿著工作靴,頭戴防毒面具,身上的t恤衫上寫著“滾出阿卡迪亞”,看樣子是用“魔力印記”牌墨水寫的。他將一個綠色的金屬小罐朝學校大門的方向投了出去。一秒鐘后,罐子發出“砰”的一聲,噴出一團白煙?!拔覀優樵叱鲱^!”他再次大聲喊道,防毒面具下傳出的聲音有些沉悶。
“出什么事了?”斯通夫人問。
“到這邊來?!惫_德說著,把她拽出人群。
剛才和他們說話的那個士兵已經向人群沖去,槍也已經拔了出來,正大喊著讓所有人后退。
兩名士兵粗暴地抓住馬文?帕克爾。平常他們對這位老人還算客氣,此時已經完全顧不上了。馬文?帕克爾對他們一通拳打腳踢,甚至還狠狠地打中了某人一拳,不過這是他最后的掙扎。士兵們抱住他的兩條腿,絆得他一個趔趄,腿部發出了可怕的“喀拉”聲,接下來只聽到他痛得慘叫起來。
但是場面已經失去了控制,躁動情緒在人群中蔓延。對復生者來說,被關在學校的憤懣之心已經壓抑太久,他們厭倦了這種遠離親人的生活,厭倦了被當作復生者,而不是真正的人。
碎石塊和一些玻璃瓶一樣的東西開始在空中飛來飛去。哈羅德還看到一把椅子——可能是從哪間教室里拽出來的——從清晨的天空飛過,砸中了一名士兵的頭。士兵猛地摔倒在地上,緊緊地捂住頭盔。
“上帝??!”斯通夫人驚叫。
院子的另一邊停著幾輛卡車,三個人設法躲到了其中一輛車后面。他們跑過去的時候,哈羅德只聽到身后的高喊和咒罵。他等待著鳴槍聲和尖叫聲來打破喧囂。
哈羅德抱起雅各布,一只胳膊把他緊緊夾在懷里,另一只手抓著身邊的斯通夫人。她輕聲啜泣著,仍舊一遍又一遍地說著“上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