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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說,達拉斯的伙計們做了他們應該做的事。”
教堂里開始騷動起來。座位上的、靠著墻的,以及教堂后方的人們都小聲議論,支持弗雷德的意見,或者至少被他那激動的情緒所感染。
彼得斯牧師舉起雙手,示意人群安靜。人們只是稍稍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又騷動起來。
露西爾伸出胳膊摟住雅各布,讓他靠自己更近一點。她腦海中浮現出一幅跟復生者有關的畫面,其中有成年人,也有孩子——他們躺在地上,渾身青紫,還流著血,就躺在達拉斯陽光照耀的街道上。這個想法讓她突然渾身一陣戰栗。
她摸了摸雅各布的頭,輕聲哼唱起來,不過歌曲名字她已經記不得了。她感覺到全鎮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雅各布身上。他們注視他的時間越長,臉色就變得越難看,撇著嘴,皺著眉,滿臉譏誚和憤怒。自始至終,孩子一直都偎在媽媽的臂彎里,一門心思想著去了毛的桃子。
這孩子是復生者,如果她能隱藏這個事實,露西爾想,那么情況就不會這么復雜了。如果大家能把他當成另外一個孩子就好了。不過,即使全鎮的人都不知道她家的事,都不知道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五日她和哈羅德經歷了怎樣的悲劇,她也沒辦法掩蓋雅各布的身份。活著的人總是能認出誰是復生者。
弗雷德?格林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復生者的誘惑,說他們都不可信任。
彼得斯牧師的腦海中滿是用來反駁弗雷德的各種格言、諺語以及教規,但是這畢竟不是宗教聚會,也不是周日上午的宗教儀式,而是一次全鎮大會,這個小鎮在猶如迷霧一般彌漫全球的傳染病中已經失去了方向。如果世界上真有正義的話,那么這場傳染病應該放過這個小鎮,讓它去騷擾文明世界的大城市吧,什么紐約、洛杉磯、東京、倫敦、巴黎之類的,這些城市才配得上那些驚世駭俗的大事件。
“要我說,我們應該把他們都圈在一個地方。”弗雷德一邊說,一邊晃了晃他方方正正滿是皺紋的大拳頭。一群年輕人向他圍攏過來,紛紛點頭表示贊同,嘴里還咕噥著:“要么在學校里,要么就從現在起關在教堂里,讓牧師告訴他們,上帝是不會管他們的事的。”
接著,彼得斯牧師做了一件不像他風格的事情。他大吼起來,聲音太大了,整個教堂瞬間安靜下來,他那嬌小瘦弱的妻子不由后退了幾小步。
“然后又怎么樣呢?”他問,“接下來又要對他們做什么?我們找個地方把他們鎖起來,然后呢?接下來怎么辦?
“我們要把他們關多久?幾天?一個星期?半個月?一個月?一直關到整件事情結束嗎?什么時候才能結束呢?什么時候那些逝去的人才會留在他們的世界,永不復生呢?什么時候阿卡迪亞會人滿為患?什么時候所有曾經活過的人都會回到這個小鎮?我們這個小小的社區已經有多少年了,一百五十年還是一百七十年?到底有多少人?我們能夠承載多少人?我們的食物能夠養活多少人,能養活他們多長時間?
“如果那些復生者不僅僅是我們的人怎么辦?你們都知道,他們重生的地方通常都不是過去生活過的地方。所以,你會發現,你敞開大門,不僅是為要回家的人,而且也是為那些迷了路、需要指引的人。那些孤獨的人,那些找不到歸宿的復生者。你們還記得布萊頓鎮的那個日本人嗎?他現在在哪里?不在日本,而是還在布萊頓鎮,有一家善良的人接納了他,他們一直住在一起。為什么會這樣?因為他不想重返家鄉。不管他當年死去時過著什么樣的生活,現在他都希望能有所改變。幸虧有了愿意傳遞善意的好心人,他才有機會再活一次。
“弗雷德?格林,你要是能解釋這個人的事,我就給你一大筆錢。難道你還敢再說什么‘中國人的想法跟我們的不一樣’之類的話嗎?你這個種族主義大傻瓜!”
他看到了,眾人的眼睛里閃現出理智和關心的光芒——他們的耐心被喚起了。“如果這些人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怎么辦?如果死而復生者的數量超過了生者,怎么辦?”
“這正是我要說的,”弗雷德?格林說,“如果死而復生的人數超過活著的人了怎么辦?他們會怎么對付我們?如果我們落在他們手里,怎么辦?”
“如果真發生這種事——當然沒人說一定會發生,不過如果真的發生了,大家都希望他們能知道什么叫仁慈……榜樣自然是由我們來樹立。”
“真他媽是個愚蠢的回答!原諒我在教堂這個地方說臟話,但是這也的確是實話,真他媽是個愚蠢的回答!”
教堂里又變得人聲鼎沸,人們嘟嘟囔囔,嘆息,抱怨,做出各種盲目的設想。彼得斯牧師看著站在人群邊的貝拉米探員,當上帝無法發揮作用的時候,就輪到政府來接手爛攤子了。
“行了!行了!”馬丁?貝拉米說著,站到前邊面對人群,伸手撫了撫那件一塵不染的灰色西裝。整個教堂的人群中,只有他一人沒有被高溫和憋悶的空氣折騰得大汗淋漓,這讓他看起來更可靠。
“我敢肯定,整件事全部都是政府惹出來的!”弗雷德?格林說,“要是哪天這事被弄清楚了,發現政府也在其中插了一腳,我可一點兒都不吃驚。可能你們并不是要讓所有的死者復生,但是,我打賭五角大樓的那幫家伙肯定知道,要是那些死了的士兵都能活過來,他們就賺翻了。”弗雷德閉緊嘴巴,仿佛準備讓自己新一輪的攻擊更有力量。他張開雙臂,好像要把整個教堂都納入自己的思路中。“你們難道看不明白嗎?你們派一支軍隊上戰場,‘砰’的一聲,一個士兵中了彈,然后你們只要按一個按鈕,或者給他扎一針,他就又站起來,手里端著槍,沖向剛才崩了他的那個混蛋!這他媽就是你們的末日武器!”
人們點點頭,好像已經被他說服了。最起碼,他的話已經引起了他們對政府的懷疑。
貝拉米探員平靜地等到人們聽完這個老頭的話,才開口說道:“的確是末日武器,格林先生,給人們帶來噩夢。想想吧,前一分鐘還是個死人,后一分鐘就能復活,然后又被射殺。你們有多少人愿意報名干這事?反正我肯定不會報名。
“你錯了,格林先生,我們的政府雖然很強大,但絕對操控不了這種事,就像他們無法操控太陽發光一樣。我們要做的只是避免自己遭受傷害,僅此而已。我們只是希望能有所進展。”
這真是個好詞:進展。只要你覺得緊張,就會忍不住用這個詞來遮掩。這種詞很安全,即便跟你父母說,也不用擔心。
人們又看著弗雷德?格林。他并沒有說出像“進展”一樣讓人放心的詞,他只是站著不動,看起來蒼老、渺小而且憤怒。
彼得斯牧師挪動著自己龐大的身軀,站到貝拉米探員右邊。
貝拉米探員是政府中最差勁的那類人:他是個誠實的人。公務員絕對不能告訴公眾,政府對某件事情不了解。如果政府都不了解,那么到底還有誰能了解呢?至少,政府應該體面地撒個謊,假裝一切都盡在掌握。任何時候,都要假裝他們能夠采取某種神奇的解決之道,或者決定性的軍事行動。就復生者這件事來說,簡簡單單一次新聞發布會就夠了:總統穿一件毛衣,坐在壁爐邊,一邊抽著煙斗,一邊耐心溫柔地說:“我有你們需要的答案,一切都會好的。”
但是貝拉米探員跟其他人一樣對這件事一無所知,而且他一點也不因此覺得羞愧。
“該死的蠢貨。”弗雷德說完,轉身就走,人群也立即散開,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弗雷德?格林走了之后,教堂中的人群按照南方特有的方式平靜下來。大家輪流發言,向調查局官員和牧師兩個人提問。問題并不新鮮,任何人、任何地點、任何國家、任何教堂和市政廳,以及任何網絡論壇和聊天室,都會出現同樣的問題。這些問題已經被太多人問過太多次,變得十分枯燥。
針對這些問題的回答也同樣無趣,無非是下面三句:我們不知道;我們需要時間;請耐心等待。回答問題時,牧師和公務員倒是一對完美搭檔。一個負責引導人們的公民責任感,另一個則喚起大家的精神追求。要不是他們配合默契,還真是很難想象鎮上這些人都能折騰出什么樣的事情來,因為,威爾遜一家突然從教堂后面的餐廳里走了出來。
他們已經在餐廳里住了一周左右,幾乎沒什么人見過他們,也沒人說起過。
吉姆和康妮?威爾遜,還有他們的兩個孩子,湯米和漢娜,是阿卡迪亞全鎮人最大的哀痛和愧疚。
阿卡迪亞鎮上從未發生過謀殺案。
但只有這一家人的案子是個例外。很多年前,威爾遜一家人在他們自己的屋子里遭遇槍殺,兇手至今逍遙法外,人們對此眾說紛紜。起先,很多人認為是一個叫本?沃特森的流浪漢干的,他好像沒有家人,總是在各個小鎮之間流浪,就像遷徙的鳥。他通常在冬天游蕩到阿卡迪亞,占據某家人的谷倉,希望盡量待久一些而不被主人發現。但大家都覺得他不是那種暴力的人,而且威爾遜一家遇害的時候,本?沃特森正在兩個鎮子之外的監獄里,因為在公眾場合酗酒而坐牢。
后來還傳出一些其他說法,不過一個比一個更不靠譜。甚至有人說是因為秘密的婚外戀,有時候說是吉姆的錯,有時候又說是康妮的錯。不過這個說法也沒持續多長時間,因為大家都知道,吉姆不是在上班就是在教堂,要不就待在家里;而康妮不是在家里,就是去了教堂,或者和孩子們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吉姆和康妮從高中起就是一對戀人,從沒有分開過。
出軌根本不可能發生在他們身上。
這一家人活著的時候,露西爾和夫妻倆都走得很近。吉姆跟鎮上其他一些人不同,沒有對自家的親戚關系作過什么研究。當露西爾告訴吉姆,自己和吉姆的姨婆是同一人(不過她記不得那人的名字)時,他欣然接受了。露西爾有時候會邀請他們,他們就會去拜訪。
誰也不會拒絕親戚的款待。
在露西爾看來——直到這家人死了好幾年以后,她才真正意識到這一點——親眼看著吉姆和康妮生活、工作以及養育孩子,就相當于親眼目睹她自己本來應該過上的那種生活。雅各布的死,將這樣的生活從她生命中奪走了。
威爾遜一家已經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她怎能不把他們當作家人呢?
威爾遜一家被謀殺之后的漫長日子里,鎮上的人在他們特有的沉默中達成了一個共識——兇手不可能是阿卡迪亞人,一定是某個外鄉人。謀殺這種事情只有其他地方的人才干得出,也許是有人發現了地圖上這個特別的隱秘地點,發現人們都過著平靜的生活,所以他才來此犯案,結束了一直以來的和平與安寧。
教堂中的人群深思著,沉默著,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家人一個接一個地從教堂后的門口走出來:吉姆和康妮在前面,小湯米和漢娜安靜地跟在后面。人群就像稠乎乎的面糊一樣分開了。
吉姆?威爾遜剛過三十五歲,還很年輕,有著金色的頭發、寬寬的肩膀和方正而堅定的下巴。他看上去是一個很有創造力的人,總是能為人們帶來新東西。他的身上有一股力量,足以與人類與生俱來的墮落相抗衡,從而也更加有所作為。正因為這樣,他活著的時候,鎮上的人都很喜歡他。他簡直就是阿卡迪亞鎮居民的典型形象:勤奮有禮、頗有教養的南方人。但是現在,他以復生者的身份出現了,鎮上有些人的反應便截然不同,甚至連他們自己也沒有預料到。
“你們面臨著一個大問題,”吉姆低聲說,“你們今晚早些時候問過的問題,到現在還沒解決呢:你們到底打算怎么處置我們?”
彼得斯牧師插嘴說:“行了,沒人打算‘處置’你們。你們是人,你們得有地方住,我們已經給你們找了個地方。”
“他們不能永遠待在這里吧。”有人說。其他人嘀嘀咕咕地表示贊成:“總得想辦法處理他們。”
“我只是想說謝謝你。”吉姆?威爾遜說。他本來有好多話要說,但是在阿卡迪亞全鎮居民的眾目睽睽之下,現在全說不出口。有些人的目光多少有些敵意。“我只是……只是想說謝謝你。”吉姆?威爾遜又重復一遍。然后他轉過身,帶著全家人從進來的原路出去了。
接下來,大家似乎都有些為難,不知道該問什么、說什么,或討論什么。他們磨嘰了好一會兒,偶爾嘀咕耳語兩句,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大家突然都感到疲憊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