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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魚貫而出離開教堂,貝拉米探員逐一給了他們一通安慰。他們經過身邊的時候,他跟他們握手;他們問起來,他就說自己會盡一切努力,搞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告訴他們自己會留下來,“直到事情水落石出為止”。
人們正是指望政府能解決這件事,于是他們暫且將恐懼和懷疑先放在一邊。
最后,那里只剩下牧師、他的妻子和威爾遜一家人。這家人生怕再引起更多麻煩,便一直安安靜靜在教堂后面自己的房間里待著——讓所有人都眼不見,心不煩,就好像他們從沒回來過。
“我猜弗雷德有一籮筐話要說。”哈羅德說話時,露西爾已經坐進卡車里了。為了給雅各布扣上安全帶,她兩只手費勁地擰了半天,正一肚子火。
“怎么這么……這么難弄啊!”安全帶“啪”的一聲扣上了,她的抱怨也戛然而止。她扭了扭窗戶的把手,來回折騰了好幾次,終于把窗戶打開了。露西爾一下把胳膊抱在胸前。
哈羅德打上火,汽車轟鳴著發動了。“我看,雅各布,你媽這是又咬著舌頭了。她大概整個大會期間都沒說一句話吧,是不是?”
“是的,先生。”雅各布一邊說,一邊笑著抬頭看著爸爸。
“別這樣,”露西爾說,“你倆不要這樣!”
“她那么能說,但是根本沒有說話機會,你知道這對她有什么影響,對不對?你還記得嗎?”
“是的,先生。”
“我沒跟你倆開玩笑,”露西爾說著,自己也忍不住被逗樂了,“否則我可下車了,讓你們再也找不到我。”
“有其他人逮著機會說什么驚世駭俗的話嗎?”
“世界末日。”
“呃……這個嘛,這個詞絕對驚世駭俗。你在教堂里面耗的時間太長,‘世界末日’就該來了,所以我從不去教堂。”
“哈羅德?哈格雷夫!”
“牧師還好嗎?我看不上他的信仰,不過這個密西西比小伙子人還不錯。”
“他還給了我糖。”雅各布說。
“他真是個好人,是吧?”哈羅德說著,加了把勁將卡車開上一個斜坡,向回家的方向駛去,“他是個好人,對不對?”
教堂里又安靜下來。彼得斯牧師走進自己的小辦公室,坐在深色的木頭書桌前。遠處,一輛卡車正咔噠咔噠從路上開了過去。一切都簡簡單單的,這樣最好了。
那封信就躺在書桌的一個抽屜里,上面還有成堆的書本、等著他簽字的文件、各種沒寫完的布道詞,以及所有慢慢在辦公室里堆積起來的東西。遠處墻角邊的一盞舊臺燈給整個房間罩上了不太明亮的琥珀色光芒。沿著墻放著一排書架,彼得斯牧師的那些書把書架擠得滿滿當當。這段日子,這些書籍給了他些許安慰。但是,那一封信卻讓所有的一切前功盡棄,讓書本上的那些話變得毫無意義。
信上寫道:
親愛的羅伯特·彼得斯先生:
國際復生調查局通知您,一位名為伊麗莎白?賓奇的復生者正在積極地尋找您。大多數情況下,這些復生者首先要尋找的是他們的家人。同時,根據我局的政策,復生者不得從我局獲取他們家庭之外成員的信息。但是,賓奇小姐強烈希望找到您的住處。因此,根據復生者管理制度第21章第17款,我局特此通知。
彼得斯牧師盯著這封信,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樣,對自己的整個人生都產生了懷疑。
讓·里多
“你應該找個年輕姑娘。”她對讓說,“這些事她能夠幫上你的忙。”她坐在一張鐵支架的小床上,裝出生氣的樣子,“你現在成名人了,而我只是個礙事的老太太。”
年輕的藝術家從房間另一頭走過來,跪在她身邊,把頭靠在她的大腿上,吻著她的手心,這反倒讓她意識到自己的雙手已經滿是皺紋,而且最近幾年連老人斑都出來了。“還不是因為你?”他說。
三十多年前,他曾經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很久以前,她一路磕磕絆絆上完大學,誤打誤撞遇到了一位落魄畫家的作品。一九二一年一個溫暖的夏夜,這位畫家在巴黎死于一場車禍。現在她得到了他,不僅是他的愛,而且完完全全得到了他的肉體。正是這一點讓她害怕。
屋外,街道終于安靜下來,人群已經被警察驅散。
“如果當年我也能這么出名的話,”他說,“也許我的生活就會不一樣了。”
“藝術家只有死了以后才會得到認可,”她笑了笑,摸摸他的頭發,“誰能想到還有人會死而復生,欣賞自己的藝術成就?”
她花了好多年時間研究他的作品、他的人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竟然會陪在他身邊,就像現在這樣,嗅到他的氣息,感受到他下巴上細細的扎人的胡子。他特別想留胡子,但是好不容易才長出一根來。他們整夜不睡,什么都聊,只是不提他的藝術,因為媒體已經談得夠多了。其中最為大家熟知的新聞標題就是:讓?里多——藝術家復生。
他是眾多藝術家中第一位復生的,文章中說:“一位天才雕塑家復生了!過不了多久,藝術大師們就會紛紛回到我們這個世界。”
所以他現在出名了。他一個世紀以前的作品,那些當時僅僅賣了幾百法郎的作品,現在已經賣到了好幾百萬。而且還有了一批粉絲。
但是讓只想要瑪麗莎。
“是你讓我得以存在,”說著,他將腦袋依偎進她兩腿間,就像一只小貓,“當我的作品無人問津時,是你讓它們延續了下來。”
“我只是為你代管這些作品。”她說完,用手腕將幾根松散的頭發從臉前拂開——她的頭發已經有些花白,而且日漸稀疏,“僅此而已,對吧?”
他抬起頭,用那雙寧靜的藍色眼眸看著她。她曾經研究多年的他的照片都是黑白的,畫面粗糙,但是即便如此,她也知道這雙眼睛有著特別美麗的藍色。“我不在乎我們的年齡,”他說,“我只是個資質平庸的藝術家,現在我知道,我那些作品的唯一用途就是指引著我找到你。”
然后他吻了她。
五
跟所有大事件一樣,這件事起初并不顯眼——不過是來了一輛福特皇冠維多利亞政府公務車,里面只有一位公務員和兩個乳臭未干的士兵,還有一部手機。但是經過一通電話和幾天的忙亂之后,此時的貝拉米已經駐扎在了學校。這里沒有學生,沒有班級,該有的都沒有,只有越來越多的調查局轎車卡車,以及局里的男男女女。幾天之前,他們在這里安營扎寨了。
調查局對阿卡迪亞有了個計劃。因為這個小鎮地處偏僻,交通不便,所以這么多年來經濟發展也沒有任何起色,而這正是調查局看中的條件。當然了,懷特維爾也有調查局計劃中所需的旅館、飯店,以及其他設施和資源。但是,那里還有人,大概一萬五千人,更不要說那些高速公路以及各級道路了。因此,保密性就成了一個問題。
相比之下,阿卡迪亞小鎮則像從來都不存在一般。這里只有寥寥無幾的居民,都默默無聞。他們大部分是農民、磨坊工人、修車工、短工、機修工以及一些外來的貧民,“到哪兒都沒人惦記”。
至少,上校是這么說的。
威利斯上校,單是想到這個名字,貝拉米都會感到胃部一陣痙攣。他對這位上校所知甚少,這讓他非常不安。在信息時代,你絕不能信任一個在谷歌網站上搜索不到的人。不過貝拉米只有深夜回到旅館之后,才有點時間在睡前考慮這件事。每天不停地工作,特別是一次次的訪談,已經耗費了他的全部精力。
學校的房間很小,散發著霉味、含鉛油漆味和經年累月的陳腐氣息。
“首先,”貝拉米說著,靠在椅背上,把記錄本放在大腿上,“你們有誰愿意談談最近發生過什么不同尋常的事情嗎?”
“沒有,”露西爾說,“我想不起來有這樣的事。”雅各布也點點頭表示同意,此時他最關心的是手上那根棒棒糖。“不過我估計,”露西爾接著說,“該問的你還是要問的,結果就是讓我們覺得最近幾天確實有怪事發生。我覺得你很像在審問犯人。”
“您這話說得有點難聽,我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