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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先生。”雅各布說。
“記住,”牧師對孩子說,“你是一個奇跡。所有的生命都是奇跡。”
安吉拉·約翰遜
她已經在客房里被鎖了三天了。這里的木地板倒是很漂亮,所以他們給她送飯進來的時候,她都盡量一滴湯汁也不灑,因為她不想把地板弄臟,而且只要她做錯一點事,都會加倍受罰。安全起見,有時候她還會到隔壁衛生間的浴缸里吃飯,同時聽聽她父母在一墻之隔的臥室里說什么。
“他們怎么還不來把這東西帶走?”她父親說。
“我們一開始根本就不應該讓他們把她……這東西帶來。”她母親回答道,“都是你的主意。要是讓鄰居們發現了可怎么辦?”
“我覺得蒂姆已經知道了。”
“怎么會呢?他們帶它來的時候都那么晚了。難道他深更半夜還不睡覺,可能嗎?”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要是讓公司發現了這事,簡直難以想象。都是你的錯。”
“我只是想弄明白,”他說,聲音溫柔下來,“它看起來那么像……”
“別、別再提了,米切爾。別再說了!我又給他們打過一次電話,他們今晚就得過來把它帶走。”
她坐在墻角,雙腿蜷縮在胸前,哭了起來。她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抱歉,雖然她自己也不明白這都是怎么回事。
她想知道他們把她的梳妝臺、她的衣服,還有她那么多年貼在房間四面墻上的海報都弄到哪兒去了。墻面刷了一層柔和的涂漆——紅色和粉紅混在一起的顏色。那些圖釘留下的洞眼、膠帶紙的痕跡,以及門框上標志著她每年長高的鉛筆痕跡……所有這些都不見了。墻上的漆把它們全蓋住了。
四
當房間里人太多、空氣又不流通時,人們總不免會揣測發生悲劇的可能。噪音漸漸平息下來,從教堂的前門開始,沉默像病毒一樣迅速蔓延到人群當中。
彼得斯牧師真像西奈山一樣高大寬闊,露西爾想。他站直身子,雙手叉腰,溫和地靜候著,他的妻子躲在他的身影中。露西爾伸長脖子,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也許魔鬼已經等不及了。
“喂,喂,勞駕,不好意思,嗨,你還好嗎?勞駕,不好意思。”
這幾句話像魔咒一般,人群聽到這幾個字就自動分開了。
“不好意思。嗨。你好嗎?不好意思。嗨……”說話的聲音溫和而憂郁,彬彬有禮且意味深長。聲音提高了,或許是因為周圍更安靜了,直到這幾句話像咒語一樣蓋過一切聲音。“不好意思。嗨,你好嗎?勞駕,嗨……”
毫無疑問,這些話訓練有素,肯定出自政府公務員之口。
“下午好,牧師。”貝拉米探員語氣溫和,說話的同時已經分開了擁擠的人群。
露西爾嘆息一聲,悄悄呼出一口氣,她甚至都沒意識到剛才自己一直是屏著氣的。
“夫人?”
他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和他送雅各布來的那天穿得差不多。那跟人們常看到的公務員穿的西裝不同,露西爾覺得這一身更像是好萊塢明星、脫口秀演員以及其他舞臺名人常穿的那種衣服。“我們的小伙子怎么樣了?”他問,一邊向雅各布點點頭,他的微笑還是那么方方正正,就像一塊剛切割好的大理石。
“我很好,先生。”雅各布說,牙齒上還沾著糖果。
“你這么說,我很高興。”他整了整領帶,雖然領帶并沒有皺,“我真是太高興了。”
士兵們已經到了,是兩個年輕的小伙子,那樣子簡直像在玩扮士兵游戲。露西爾甚至覺得,就算他們繞著講壇互相追逐嬉鬧也很正常——就像雅各布和湯普森家的男孩過去經常干的那樣,但是掛在兩人屁股后面的槍可是真家伙。
“你能來,真是太感謝了。”說著,彼得斯牧師和貝拉米探員握了握手。
“怎么會不來呢?謝謝你等著我,你這里可真來了不少人。”
“他們只是好奇,”彼得斯牧師說,“我們都好奇。你有沒有……應該說調查局,或者整個政府機關,有沒有什么話要說的?”
“整個政府機關?”貝拉米問,臉上還掛著微笑,“你過獎了,我只是個普通的窮公務員而已。一個黑小子,來自——”他放低聲音,“——紐約。”他說,就好像教堂里和鎮上的所有人都沒聽過他的紐約口音一樣。當然,刻意突出這種口音對他來說也沒有什么意義。南方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大會終于開始了。
“你們都知道,”彼得斯站在教堂前開講了,“我們現在生活的時代只能用有趣來形容。我們蒙受恩典,得以……得以親眼見證如此的驚喜與奇跡。我沒說錯,的確應該這么說——驚喜與奇跡。”他一邊說一邊踱著步子,每當對自己說的話有所懷疑的時候,他就會這么做,“這個時代就好比《舊約》中的場景再現,不僅拉撒路自己從墳墓中站起來,而且,看起來,他還帶著所有人和他一起來了!”彼得斯牧師停住不說,擦了擦脖頸上的汗水。
他的妻子咳嗽起來。
“有事發生了,”他突然提高了嗓門,教堂里的人都嚇了一跳,“確實有事發生,雖然個中緣由我們尚未明了。”他伸出雙臂,“我們應該做些什么?應該如何應對?我們應該害怕嗎?這是一個懷疑的時代,遇到不確定的事而感到害怕也是很正常的,但是恐懼又如何?”他走到露西爾和雅各布的座位邊,腳上那雙硬底鞋在紫紅色的舊地毯上滑了一下。他從口袋中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笑著低頭看看雅各布。
“我們要用耐心克服恐懼,”他說,“這才是我們應該做的。”
一定要提到耐心這個意思,牧師暗自提醒自己。他牽起雅各布的一只手,停了一會兒,直到確信時間夠長,這樣那些站在教堂后面的人就算看不見他的動作,也會有人告訴他們牧師做了什么,又是怎樣牽著孩子的手,耐心跟他說話的。這個男孩可是半個世紀前就已經死了,而現在卻突然出現在教堂里,就在十字架的陰影下,平靜地舔著糖果。牧師環顧整個房間,眾人的眼睛也都追隨著他的目光。他在看教堂里其他的復生者,挨個看過去,這樣大家才可能明白,目前這些人已經是個不小的群體,盡管人們起初還不知道他們就在教堂里。他們都是真實存在的,不是想象出來的,這一點毋庸置疑,而且有必要讓人們明白。
彼得斯牧師知道,耐心這東西,對所有人來說都很難理解,當然,真正實踐起來更不容易。他覺得自己其實就是最沒耐心的人。他說的話都沒有意義,無關緊要,但是他還得為人們服務,還要履行自己的職責。他現在不能老是考慮她。
他最后站直身體,把她的面容從腦子里完全驅除出去。“生活中有無數種可能,但可怕的是,這樣一個萬事存疑的時代,輕率的想法和輕率的舉動更加多見。你只要打開電視,就能看到人們有多么害怕,看到他們的瘋狂行為,都是出于恐懼。
“我并不愿意承認我們都害怕,但事實的確如此;我并不愿意承認我們都很輕率,但事實的確如此;我并不愿意承認我們都想做一些不該做的事,但這就是事實。”
他腦海中出現一幅畫面:她伸展著四肢,仰面躺在低處一根又粗又厚的橡樹枝上,就像一只山貓。那時他還是個小男孩,站在地上仰頭看著她,看著她的一條胳膊垂下來,在他眼前晃悠。他當時害怕極了,害怕那高度,害怕她,害怕她帶給他的感覺。他害怕自己,跟所有孩子一樣。害怕……
“牧師?”
是露西爾的聲音。
那是一棵粗壯的老橡樹,穿過華蓋的陽光,濕潤的青蔥草地,還有那個年輕的姑娘——這一切都消失了。彼得斯牧師嘆了口氣,空空的兩手在胸前交握。
“我們拿他們怎么辦呢?”站在教堂中心位置的弗雷德?格林大聲問道,大家都轉過頭去看著他。他摘下破舊不堪的帽子,扯了扯卡其色的工裝襯衫。“他們不應該存在!”他接著又說,嘴巴使勁向兩邊咧著,像一個生了銹的信箱。他的頭發早就掉得差不多了,鼻子大,眼睛小,早在多年前,這樣的五官組合就讓他看起來尖刻而兇狠。“我們該拿他們怎么辦?”
“我們應該耐心一些。”彼得斯牧師說。他想著要不要提一提教堂后面的威爾遜一家,但是那家人對阿卡迪亞小鎮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所以,眼下最好還是對他們視而不見比較好。
“耐心?”弗雷德睜大了雙眼,渾身一陣戰栗,“魔鬼已經站在我們家門口,你卻要我們耐心?此時此地,你竟然想讓大家耐心,已經到了終結的時刻了!”弗雷德說這些話的時候,并沒有看著彼得斯牧師,而是看著人群。他轉了一小圈,把人群聚攏到自己身邊,這樣大家都可以看到他的眼神。“都什么時候了,他還要耐心!”
“等一下,等一下,”彼得斯牧師說,“我們先不要說什么‘終結的時刻’,我們也不要稱呼那些可憐的人為魔鬼。他們很神秘,這點是肯定的,甚至可以說是奇跡。但是當前,不管我們做什么,都為時尚早。我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弄明白,因此絕不應該煽動恐懼的氣氛。你們聽說過達拉斯發生的事情了吧,那些遭受傷害的人——無論是復生者還是正常人,都離世了。我們這里不能允許這類事情發生,在阿卡迪亞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