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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君表情嚴峻,“你什么意思?”
“請父神告訴我實話。”
青君沉默良久,“不是。”但又如何?結果已經不會改變。
“你知道事實也好,如此你才會清楚地知道,自己該怎么做。”
炎兒心里悲涼至極,這就是她的父親,為了逼她,生生扼殺一條人命。作為一個掌握生死的帝王,他不屑再隱瞞。他以揭安之的死,斷了她留在軍營的后路。
她嘶啞著聲音問:“您迫切地讓我離開,是不想在我身上看到和兩千年前一樣的月色嗎?”兩千年前,她娘親也曾在軍中,鮮衣怒馬少年時。
兩千年的月色,又承載多少刻骨銘心的過往和悲傷?眷戀、背叛、怨恨......
青君沒有說話,只將頭靠背椅,緩緩閉上了眼。
帳外傳來吵嚷,炎兒聽出是子言的聲音,便道:“讓他進來。”話音剛落卻又急急改道:“等等,先別讓他進來!”
子言掀簾而入,已是不及。
子言看到她一身華麗的女子衣裙,有些驚詫,未來得及詢問,卻又看到她身后的青君,震了一震,連忙跪下行禮,“拜見君上!”
青君道:“起來吧。”
子言起身,有些不自在,卻還是笑看向炎兒,卻在瞧見她衣上的徽印時,神情一僵,再度跪了下去,顫顫巍巍地說:“拜見......帝姬。”
炎兒俯身拉他起來,他低頭跪拜,不愿起身,炎兒反而平靜下來,華服加身,她不再是她,子言也不再是子言。
黑夜已盡,風雪未停。
風雪中,旌旗窺動,青君牽著常轅二帝姬在漫天雪舞中莊嚴而肅穆地踏著石階一步一步走上祭臺,臺下幾十萬將士不因風雪而蕭條,依舊肅然而立,軍陣兩側,十幾個祭師,執手低頭,虔誠地吟唱祭歌。
大祭開始前,她問:“父神,可能將那個人放了。”揭安已因她而死,她不想再有人因她而死。
父神說:“不可。擇日斬殺。”放了他,難道告訴天下人,他不過是青君用來擔殺死揭安之名的替死鬼?
青君執著青銅酒器,喝下混著羊血和冰雪的酒,祭師的歌謠迎著風雪高揚而起,炎兒伸出手,神巫戳破她的中指,用盛著酒的酒器接了一滴血,灑向祭臺下的大地。十指連心,指血則心血,恩澤萬物。
底下士兵只有一個表情——敬畏。她知,從站在這兒那一刻起,她就只能是常轅的帝姬,再不能穿上戎裝。
微仰起臉迎向如絮白雪,忽然想起種在黎蜀的酒樨花,眼底不知不覺露出一抹笑。
不過,還好,她還有酒,還有濃郁幽香的酒樨花。
還在氈外便聽見一陣痛苦地悲鳴,炎兒忙掀簾而入,狐貍正趴在男子胸膛處,焦急而悲傷的低泣著。
炎兒心一顫,快步上前,伸手探去,男子已昏迷,他身上感知不到任何氣息,如同死了一般。
不會真要死了吧?捧著他滿是血痕的臉,炎兒惱怒道:“你封了我的靈力,讓我想救你都不成,你自生自滅吧。”
視線轉向帳外的風雪,過了半晌,又不禁恨恨地看回來,“你真要拉著我和你一起死啊?”
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她,閃耀著嘲笑的光芒,炎兒一把將它拉過來抱在懷里,雖然它一直對她露出敵視的目光,炎兒卻莫名地喜愛它。狐貍出奇地沒有掙扎,安靜躺在她懷里。
往后躺靠在營氈壁上,目光移向不停的雪,她自言自語般,“天亮之后,若你不死,我不死,我便帶你離開。”
男子神情越發痛苦,眉頭緊皺著,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滾滾落下。狐貍著急地咬著她的袍角拽了一下,炎兒納悶地看向它時,它又跳到男子身上,咬著他的衣襟往左一拽,又咬住右邊的衣襟往右一拽。
胸膛露出來,只見他左肩下方有一條長長的緋色月牙印記,在夜色的包圍中一隱一現,冒著光芒。
“這是什么?”炎兒問。
狐貍無措地搖了搖腦袋。
如今她靈力被封,根本無從下手救他。
趴在他胸口聽了聽,雖說氣息微弱,心跳卻無比正常。
略微思索,炎兒伸出五指,于微風中緩緩浮動,指尖憑空生出一片鮮活的鵝黃色巫胥花瓣,她將花瓣放在男子胸口的印記上,花瓣融入他的身體,封住了他的知覺。片刻后,男子竟真的平靜許多,冷汗減少,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
炎兒盯著那條狼牙印記研究半晌,卻依舊看不出什么。狐貍一直陪坐在旁邊,目光在她身上轉來轉去,炎兒抬眸,威脅地瞧了它一眼,“我回去了,你陪著他留在這兒,我明日帶你們離開,不準逃跑,否則我不但會殺了你,還會殺了他。”
狐貍愣愣地看著炎兒,眼中泛著委屈,似乎在說:“我不會的。”
帳外風雪越發的急,呼嘯聲透簾而入,炎兒走出營帳,突然改變了注意,直接在簾口處坐下,靠著營帳,風雪撲面,卻覺得自在無比。
好不容易露出的月又飄回了云層,炎兒閉上眼,小狐貍突然也鉆出來,站在雪里抖了抖身子,抖掉毛上的血污,走過來與炎兒并肩而坐。
炎兒才發現它雖然周身雪白,尾巴卻是藍色的,瞥了它一眼,她道:“你倒是聰慧有趣。”
啟明星已出,天卻還有些蒙蒙灰。
倒地的白衣的少女,紛紛而落的巫胥花,臉戴面具的烏發少年......
不過打了個盹兒,她竟然還做起了夢,而且......炎兒臉色緋紅,竟然夢到了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口,難道是因為血蠱?
摸摸身旁,小狐貍已經不在。炎兒閉著眼睛問:“他還活著嗎?”她倒是還活著,不過所謂“血蠱術”只是他用以騙她帶他離開的虛招也不無可能。
小狐貍“嗚嗚”兩聲算是回應,炎兒回營帳拿了東西,再次掀簾而入,默默看了他一晌。
原本蒼白的臉已紅潤不少,又探了一下他的氣息,呼吸均勻。炎兒暗暗吃驚,細細看了一番,想到他雖自己昏迷卻還能自我調息的可能,只是那是靈力強大的神才能做到的。她神色間又多了些許復雜。
他的嘴唇有些干,炎兒拿出壺子,往手心里倒了一點水,用手指蘸著,輕輕抹在他嘴唇上。回身發現狐貍又用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安慰道:“他會沒事的。”“應該”兩字被她咽了回去。狐貍眼睛瞇了瞇,似乎在笑。
背著他,帶著狐貍,兩人一狐避開守衛,溜出了軍營。才剛出了小巖坡,狐貍突然跳到他們身前,嗤嗤兩聲,眼睛又防備地瞇起來,盯著前方。
炎兒朝前面林子看去,一位華衣公子立于若纓樹下,笑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