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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他接著說道:“你不是成天想著要煉化成仙嗎?這條路有成百上千年這么長,你總不能一直這樣跟著我吧。”
“我可以啊。”我不假思索地回道。
這些日子我想過了,如果心月宿主真的給了我九十年修為,那么我的壽劫已過,只要十年就能變幻人身。
我既不向往擁有心月那種強大而捉摸不定的力量,也不喜歡秦傾那樣盲目的去奔赴夢想,至于石廟中的女神,強追不如隨緣。而對莊賦,我想我有守護好他的責任。心月宿主那天奪釵的陣仗,像是要跟天王搶親一樣。
我看著眼前單純而美好的莊賦,著實放心不下。
此時的莊賦,雖被我果斷的回答怔了一下。但他轉瞬之間,就發(fā)笑著向我說道:“沒有誰可以永遠追隨別人,也不應該這樣的。”
“為什么不行?”我問。
“因為生命是自己的啊。你一只自在的狐貍,何必把心思都花在人身上?”他問。
我突然想起心月對秦傾說的那句話,不禁脫口而出:“世人輕浮,我卻要癡心以喚。”
莊賦“嚯”地驚道:“怎么突然這么大的心念?很危險的。”
“你別管,我就要這樣!”我豎起耳朵瞠目瞅他。
他見我這樣,笑嘻嘻地走過來揉順我的耳朵,得瑟的說道:“不過在喜歡的人面前逞逞強,說說大話也很可愛,你實在想陪我走一程,就送我到龍涎樹下吧。”
我聽得完全懵住了,只是感覺好像再要跟上去就表示很喜歡很喜歡他。這下便有些抬不起腿了。
我當時以為那是仙骨中的自傲,但現在想起來也就只是害羞。
那天我就此停住不前,傻傻地看著莊賦一個人往前走,當他越走越遠,直到遠得再也追不到了,我就躲回了家中,等他尋寶歸來。
癡癡盼盼,癡癡盼盼。
他說此去可能兩三天,可能十余日。
我到第二天的時候就開始胡思亂想了,自己和自己商議到,如果明天他還不回來,我即刻上山搜尋,哪怕是去求問故友,也要打聽到他的消息。
獨守空房,我時時刻刻都在幻想他可能遭遇的各種兇險,卻沒想到他在我動身之前就回來了,而且竟然是這樣回來的。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他踹開門的樣子,暴怒,張狂,歇斯底里地破壞這家中一切他能看見的東西,筆硯幾案,瓷杯青盞,還有我的小窩。
當然,也包括我。
在滿屋子杯盤炸裂的聲音中,我突然聽不懂他說的話,充斥耳中的全是那種被困在深深陷阱中的巨獸的憤怒嘶嚎。
地上碎毀的殘渣被巨響拋飛到空中,進而再次破碎,散落之后,殘渣滿地。
我四處閃躲,然而桌子椅子也都斷開了,崎嶇的木桿像荒野荊棘一樣刺啦啦地交錯縱橫,讓人無處藏身,但我仍然咽淚不愿離去。
我不愿相信眼前這一切,我知道這不是莊賦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但驚慌之中,我又怎能猜出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我身上已被刮擦出幾道血痕,眼淚也止不住了。
上一次這樣是因為我偷食別人的供品,但這次是為什么啊。你明明還是我的莊賦,可我現在只能在你的狂躁中不住逃竄。
我被擠到柜側的壁角,莊賦的兇惡的逼來,我再也處逃避,眼見他揮臂打來,我只能沿壁攀逃。
他一手揮空,捶打在柜身上,傳出大聲鈍響,我回首相看,只見他手上鮮血直流,他怒火中燒,手腳并用,將立柜砸倒在地,我躲閃不及,黑壓壓的一排抽屜崩落襲來,我在掙扎中不能抽身逃出,那柜頂的匣扉正好壓在我腿上,咔的一聲,我的腿骨曲折,血肉模糊,已經被它砸斷。
我忍著疼痛,淚涌而出,眼中一片模糊……
然而,就在這模糊中,我看見慘黯的家里突然生出無限光明,仿佛一切都便回從前的樣子,甚至比原來還要好……
屋舍儼然,桌椅端放,杯盞琳瑯其上,書案無塵,懸筆凈硯,柜子仍妥貼在墻邊,只是壓住我的那個匣子打開了……
我記得的,就在那個匣子中,莊賦曾恭敬地在那里安放著“霞滿人生”。
我知道,那是他心中最深的秘密亦是最虔誠的寄托,如今我終于得見……
此刻,虹光落滿這夢幻如初的世界,我看見離我那么遙遠的他,在霞光中如往昔那樣我走來,越來越近,近到我們在霞滿人生的璀璨中面面相覷,好像是久別重逢,他把我抱進懷中,我貼在他胸口,看見那掖在襟中的發(fā)釵,但卻聽不見他胸膛中生動的心跳。
我霎時明白,是心月宿主,已經找到了他……
我不再掩飾任何情緒,任憑眼淚在我們間浸濕,我想在他靜若空谷的心中尋找到一些什么,但我用盡全力,只聽到他哽咽著對我說出的最后一句話——“你知道嗎”。
我無言以對。
隨著霞滿人生漸漸轉暗,我們又將回到這碎滅之地,我的腿雖疼,但骨折卻已被奇跡般的治愈。
莊賦不再讓我停留,他抱著我離開了這個我此生最眷戀的地方,他走得那么匆忙,道路那么寂靜,我想記住這段路程中所有的景色,聲響,因為這必然這會成為我最為深情的回憶。
然而,我卻至始至終都偎依著他懷中的黑暗,聽他踏雪而過的聲音,幻想我們在來年在青草覆地時同游。
那里有無邊無涯的碧野青虛,時間也不會有盡頭。
遠方傳來緲緲天籟,隨著云彩一起被風吹到我身邊,永世回響不絕。
但最后,我卻在另一雙手的懷抱中醒來。
我來到了自己曾經守衛(wèi)的地方,那座風雪中安靜的寺院。
而莊賦的身影卻在門外蒼莽的冰原中被飛雪掩埋。
我趴在暗室中聽著梵唄從泥土中唱回天空。
那聲音轉啊轉啊,也不知道唱的是色se即是空呢?還是空即是色啊?
我就這樣聽它不眠不休的響了七夜,風雪就這樣在屋外輪轉了七天。
霽風晴雪那一日,我推開門,看見這世上除了潔白什么都不剩了。
心中也就不響了。
從此塵中無他,世人輕狐,唯有持心以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