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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在鱗蛟攀過的多龍涎樹下。
黝瘦的樹干上積雪累累,樛枝壓下來,像是要將我捕捉。
我起身環顧四周,所有黝暗的樹干上都堆滿了刺目的枯雪,遠遠看去非黑即白,崎枝在霜風中曲蕩,形態駭人,陰森可怖。
我頭痛欲裂,黑白的極致落差讓我不得不閉上雙眼。
而剛一合眼,心月宿主的幻境又從我的腦中騰涌而出,大片恢宏壯麗的色彩將我撞得更是眩暈……
我想念家里沒被凍硬的地,舊木頭上摩挲出的細密釉光和炭火中緩緩流出的溫暖。我一邊想著,一邊朝家的方向走去。亂眼識途,閉目迭步,許久之后,才把這幅魂不守舍的身體拖到了家門口。
我撞開門,徑直猝倒在莊賦腳下,我聽不清他說了什么,但我感到溫暖的手臂,溫暖的懷抱,溫暖的呼吸,溫暖的緊張,溫暖的心跳。
比起我的活潑健康,我更愛此刻莊賦那么真實的存在。
我安心地呼吸著,漸漸從驚恐中緩過神來。
“童琉,童琉。”莊賦呼喚著我。
這聲音真切的,把幻境中無始無終的大風驅散了。
我感覺到無以倫比的舒適,趴在他的懷中不愿醒來,直到他晃動著我,呼喚得有些哀傷時,我才依依不舍地抬起頭來看著他。
“莊賦……除了你,我誰都不想見了。”
我說著,又閉上了眼。
地面蓄藏著溫度,枯木變得平滑,爐火收起芒焰,暖融融的,絲毫沒有屠世烈火的恐怖,它正溫暖著我……
在這樣家中,我應該感到非常溫馨快樂吧,應該是這樣的,但卻不能,我醒來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我的窩兜中尋找那支發釵,但我把所有的布料都撕扯開了,只掏出一根蜿蜒的樹枝,我幾乎發狂,問莊賦我那他給我做的那根翠瞳狐貍發釵呢?
他疑惑地拾起地上的木棍說:“那日你與秦姑娘同宿,不是送給她了嗎,你還叫我去龍涎樹下,折根木枝以代釵用,怎么全都忘了?”
我忘了?
我根本都不知道這兩個世界怎么攪在一起了,它們有什么糟糕的牽連,我斷定這根枯樹枝是心月塞來的,我不要她的東西,也不想任何事因它發生,于是我飛身一跳,從莊賦手中叼走根樹杈,直奔到屋外,把它摔在皚皚雪原中,我要撕開它,嚼碎它,但龍涎木的質地卻那么頑硬,我攻擊了它很久,它毫無變化,我氣惱不過,又叼起它一陣瘋跑,直奔到一個山崖的邊緣,甩開脖子朝著下面狠狠拋去。它像一粒沙子,須臾間便消失在霧嵐之中。
雖然我心里還是慌的,還是不解氣,但我突然想起到莊賦一個人在家,立刻又焦急地往回跑,生怕他離開我的守護,會突然遭遇不幸……
我發瘋似得向家的方向跑去,一路狂奔,累的心臟都快吐出來了,直到我從自己嘴里噴出的白氣中,看見正往這邊趕來的莊賦,心里才踏實下來。
他遠遠見了我,步子走得更快了,在風聲中對我揮手喊道:“童兒你怎么了,快回來!”
我癲跳著撲去,在他腳邊使勁竄,要盡快將他領回家去。
他問我和秦傾在一起時發生什么了,我一時難以形容,也怕夢境說來成真,于是只回道:“狐貍的世界太復雜,你和我好好過日子就行了。”
莊賦聞言笑而不語。
從此以后,我對莊賦寸步不離。他很是不解,但又無法甩開我,以至于,在他的整個活動范圍之內,除了一座不許家禽入內的寺廟以外,無論白晝黑夜,我都不會離開他一米之外。
他已被我這條小尾巴牢牢拴住。
不知是不是被我無暇的關愛逼迫得難以呼吸,莊賦最近常常鉆進那座寺廟中,但就算是在這一切精怪都不能作祟的地方,我也依舊不敢大意,非要謹慎地矗立在寺廟高巍的山門前,引頸深嗅,提防著隨時會出現詭異的氣息。
好在,深冬的空氣單薄潔凈,除了自己幽幽的體香外,空氣中只有一點淡淡的馬糞味。
每當我確定這里只有謹慎站崗的自己和那匹認真吃飯的馬時,便會望著天空中飄飄渺渺的白云出神,伴隨在廟中傳出嗡嗡的唱經聲里,微微有些睡意……
這并不是我疏忽職守的表現,相反,這種利用碎片時間休息的行為,更能表現出我近來的恪盡職守。
因為每次回到家后,我都要日夜警醒,只怕一覺起來,云飛雪融,人影消逝,莊賦再也不會出現在我身邊。
因為心月宿主的存在始終讓我感到不安!
就這樣,在他身邊看護了一個多月,自以為他已經習慣同我形影不離,但有一天他要出門的時候突然就不帶上我了。
那天他收拾得十分周正,前夜還把自己濯洗了一番,次日清早,腳步輕輕地離我而去。
然而機智如我,憑借靈敏的鼻子,聞著他身上的皂角味道,一路追到了山路口,莊賦聞聲頓步停下,轉過身來,朝我一笑。
我沖到他的跟前,喘息著望向他。
他蹲下身來,拍拍我的頭,叫我快快回去。
我吐舌裝傻,搖著尾巴,躲開他的視線竄到前面去了,準備為他摸清前路,做一只導航狐。
這一回,他沒再與我嬉戲,只是默默看著我,駐步不再向前。
我見他目光深沉,不再行走,知道他這會兒又犯上了正經的毛病,于是我連尾巴也搖不起來了,只能嚴肅地與他對視。
他眼神毫不避閃,迎面向我走來,蹲在我身邊,摸摸我的頭說道:“回去吧,這次只能我一個人去。”
我依然嚴肅而堅定地地看著他,表現出出勢必同去的決心。
他把我抱起來,調轉身子放在地上,然后朝我屁股一拍,灑脫地叫一聲:“快回屋去。”
我難以遵命,屁股一扭,轉身又繞到他跟前。
他不再理我,放開步伐,自己朝前走了。
我當然不依,繼續顛顛地跟隨著他。
他健步如飛,但聽見我爪子薅草的聲音綿綿不絕,最終還是停下腳步,轉身低頭看著我,抬手比出止步的手勢。
我頓了一下,鼓起勇氣湊到他身邊去。
這下他臉色真的沉了,正色說道:“童兒,我這次要找的東西只能一個人去,你必須回去。”
我問他為什么,他于是又搬出了一個怪物的名字,說那個東西本性親人,但又極其驚警。喜歡聽獨行的腳步聲,如果多出一個人來,它必然不肯現身。
我哼哼道:“你就喜歡這種個性古怪的東西。”
他撅嘴一笑:“以你為首啊。”
我小臉一紅,尾巴不由得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