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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我就在這傳授解脫之法的寺院中住下了,但卻心煩得不知如何排遣。
禪院在山林深處,起初有些清凈,但隨著年關(guān)將近,善信香客漸漸增多,那供爐中的煙霧也就日日高漲起來。
據(jù)說這些香,是用名貴的花木制成,星火燃在上面,淡煙縹緲,香氣如云。
就這樣,寺院被一層縹緲的藍煙縈繞,我除了紅爐焚雪的味道,其余什么都聞不到,只能在這冷清的味道中,看著各色人物亂哄哄地打攛。
這些人多是闔家老少同來朝拜祈福的,因為他們的到來,祭臺上糕點糧油擺供得堆積如山,有些不懂禮法的人也帶著肉食來進獻,但他們聽聞不可用葷腥供養(yǎng),便在院外就地啃食起來,因此山門外的地上就胡亂扔著許多爛筋碎骨,我本是最愛這些的,但此時見了卻也沒有一點兒胃口。
想來,我那時看著別人愈是熱鬧,自己愈是什么事也不想做,終日只愿趴在庵舍壁角,任由往事煩擾,等到許久之后,煩惱攪弄得再無新招了,我才發(fā)覺生途不能如此荒廢,于是又暗自盤算起自己的修為,心想若是那心月宿主給的道行可用,那么龜,雞,狗,豬,羊,牛,馬,這幾樣動物我都夠時間變化了,或許我該以此試試,心月宿主是否僅是信口開河。
于是,我避開僧侶,在深夜中悄悄試著變幻動物,只可惜幾次下來,皆是無功而返。
我越想越覺得憋屈,懷疑自己是被心月宿主戲弄了,但轉(zhuǎn)念又想,或許別人那些閃閃發(fā)光的本事,都是從螢火寸芒之中累積起來的,我雖資質(zhì)夠了,但卻因缺乏領(lǐng)悟而不能變化,到底還是要親自體修行才行。
想到此,我踱步舍外,準(zhǔn)備開始修行。
但幾日過后,我就被冷颼颼的寒風(fēng)吹得喪失斗志。
由于身僵意怯,礙于行動,雞狗豬羊都沒精打采地躲在窩里,不能作為我學(xué)習(xí)變身的模仿對象,我的計劃因此被推遲到了生機盎然的春天。
所以,冬天注定是蕭索而無奈的,我只能氣息奄奄地在僧寮旁度日如年。
寺廟修飭規(guī)整,戒律森嚴(yán),城中暮鼓,早唱晚誦。沙門行為克制,言語謹(jǐn)慎,作息規(guī)律。這種清凈絕塵的景象,對于一只因喪主而對生活失去熱情的狐貍的來說,無異于是雪上加霜,難以激發(fā)出我這年紀(jì)應(yīng)有的朝氣。
我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guān)心,而周遭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我只能百無聊賴地聽僧侶們不斷重復(fù)的那些話,慢慢學(xué)習(xí)人類的語言。
我首先能聽懂的,是莊賦將我托付的那位沙門的話,他叫普善,年紀(jì)跟莊賦差不多,慈眉善目,神情安穩(wěn),我不知莊賦臨別時是如何跟他交代的,總之他對我確實很好,在我來這兒的第一天,他就用一堆烘烤干燥的蒲草編了一個窩巢放在他屋舍的窗外,又舍掉一個菜盤為我做食盒,這食盒聞著真沒有一絲腥膻氣息,很符合他的氣質(zhì)。
對于他做的一切,我從沒對他搖尾咧笑,他不僅沒有因此而怠慢我,還常常會用溫暖的手指為我梳梳毛發(fā),理清我三億煩惱絲……
不過,也許是因為狐貍在修行人的眼中名聲不太好,也許是因為我不夠活波,這里除了普善以外,其他人只在初見時打量我?guī)籽郏院缶筒辉付嗫次伊?。而我自己也是不愿多與人多事,于是就這樣,我在普善的身邊,慢慢地把積雪望得化掉了……
次年,春陽尚不是很暖,但當(dāng)泥土漸漸濕潤柔軟時,青草們就脆生生的從地里往外冒,鳥兒興奮得比較早,站在新枝初萌的樹干上七嘴八舌地抱怨著蟲子還不夠肥,嫩葉不夠多。
我如今已經(jīng)沒有了飲食的憂愁,也不愿再想聽它們的牢騷,只是等到筋骨舒活后,我還是沒忍住,獨自回到我和莊賦的故居中探望。
然而,當(dāng)我站在門口時,只看得門窗歪斜,滿地狼藉,我回想起昔日此處的潔凈溫暖,欲將這殘局收拾干凈,但無奈狐身無此技藝,只得嘆息一番,暗自允諾,等到它日重回人生,第一件事便是將這里修整復(fù)原。
離去時,我使出一套自悟的五行衍化之術(shù),誘以倉木之靈,要翠枝蔓草將這屋舍深掩,隨著草木蔥蘢,時日愈久,他人愈是難以尋覓這屋宇的蹤跡。
行法作畢,我又向山上走去,遙見龍涎樹俊挺在光藹之中,散發(fā)出陣陣悠遠的香味,雙眼漸覺模糊,我不敢久留,向深處走去,直到在地上嗅到了熟悉的尿騷味兒,便知道是小豁牙搶占先機,已經(jīng)溺出了一片領(lǐng)地,我霎時放心,歸去不再徘徊。
二月下旬,寺中接連舉行了兩場盛大的法會,寺中僧人各司其職,善信熙攘而來,我自覺礙事,便時常跑到院外玩耍。
一日,我未走多遠,看見草叢中有些細小動靜,心想也許是耗子什么的,我正閑得無事,正好攆著玩玩,于是便悄悄繞近,定準(zhǔn)一株枯枝下,蹬腿撲去,前爪猛拍,頓身落地時,卻沒摁住皮肉的柔軟,也沒有嘰喳的嚎叫,我好奇抬爪一看,只見爪子下面竟縮著一只小烏龜。
我忙地退開,驚喜道:“原來是女媧娘娘門下的師兄!”
小烏龜毫無反應(yīng),依舊將腦袋尾巴胳膊腿全縮在殼中,我見狀,便把他從草堆里刨出來銜到邊上,退開幾步,盤坐著等他出來……
日影漸漸偏斜,過了一會,我無聊地掃了掃尾巴,又過了一會,我無聊地抖了抖腿,又又過了一會,我做了個瑜伽中的“下犬式”舒活脊骨,又又又過了一會,我趴下,然后打滾,以表示出對他的沉默實在難以忍受。
然而,狡猾的狐貍也耗不過縮頭的烏龜,我掃興地圍著他吠了一圈后,自顧跑去玩耍,可當(dāng)我到回到院中時,突然看見方才那只烏龜,正悠然地在石板路上緩慢爬行。
我準(zhǔn)備過去招呼他,但考慮的行動得如此緩慢的家伙,見了我這靈便腿腳,肯定會受到驚嚇。于是我踮起爪子輕巧走去,停在數(shù)步以外看他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