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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秦傾這一路需要走多久?她此刻已經蛻回狐身,帶我在山澗中穿行奔走,回話時也疾步不停:“到東邊的肅垣山,只需三兩日。但山中尋訪心月宿主,就不知道要費多少功夫了,你仔細跟緊我。”
我哪敢跟得不緊,想我往常追兔子躲老虎都沒如此狂奔,此番跑到喘息還怕你背影漸漸遠去。
一路勞累,等到夜深不能向前的時候,她終于肯停在一塊裂石縫下與我歇息。
冬夜星辰晦暗,只有她那雙倏爍的狐眼在我面前閃動不滅。
我知道她仍在思憶那位公子,故而嘴上不敢提及,只拿些閑話與他漫談,而她也都答得心不在焉,直到我問起九尾狐的種種,她才仔細謹慎地,將拜覲事宜向我交代一番:
“狐族中的長幼尊卑,素來馴伏于禮。何況圣凡相見,更是另有一套規矩。
我等末流晚輩欲拜尊者,首先應當記得,九尾狐是凡人俗語的名號,我們自家應尊稱正號‘心月宿主’,亦可呼她為心月娘娘。
再則,心月宿主相貌變化莫測,皆是絕世容顏,久看必然生幻,切莫常觀。而娘娘披掛穿戴華美,常以無雙珍寶遍飾周身,行走之時,細物常隨步散落,但旁人卻不可拾取,因其中星宿光彩,非吾輩能夠受用。
最后謹記一點,娘娘賞賜什么,只能隨她意愿,你不可在她跟前予取予求。”
交代完這些后,秦傾見我神色緊繃,又忙地開解道:“你也別擔心太多。只需收起魯莽,恭謹拜見就是了,以心月宿主的道行見識,也不會為因為些許差池為難你的。”
雖如此說,我心里仍是不安,唯恐絲毫不妥便招惹嫌煩,于是伏在巖底,輾轉難眠。
秦傾見了,勸我早睡,明日還要趕路。但她自己也只能勉強合眼,嘴里卻仍是止不住地嘆息。
如此過去一晚,翌日,我倆行至亥時,已在肅垣山側。休息之時,倚臥而望,心不能寧。但見那肅垣山上,雪嶺巍峨,云生寒氣,冰崖沉沉地壓在我倆頭頂。
若要登此山脈,真不知要費時多久,我疲憊地伸著腿,心里著實有些悔意,耷拉著眼皮望著那蒼茫峻嶺。
秦傾此時的神情卻與我迥然不同,她抬頭遠望,仿佛所有期冀全壓在那皚皚白雪之中。我見此情景,自嘆她心中有個人作念想,所以一路上絕無歸心,而我這個來貪看稀奇的,也只不過是個陪襯,幾次都想打道回府,但看她如此堅定,含在嘴里的話又給咽了回去。此刻也只能小心的問她:“秦姐姐,以你的本事,輕易便能快活,何必來受這個苦,世間這么多人物趣事,怎么你都拋開不管,偏要殺進那個什么道去尋人呢?”
她將眺望的眼神收回來看著我,無奈說道:“生途命運,最怕有愿無果,若你發現追尋的那光明中沒有你的影子,做什么都是盲目的,我如今找到他了,怎么舍得放手。”
我聽她說得飄忽玄奇,像是故意繞開了他那段舊事里實實在在的東西,只說些空話給我聽,也就不再追問私事,只求她那個什么“修五道”再跟我說一下,聊以解悶。
“那是阿修羅道,”她緩緩說著,“它為六道之一,屬于輪回之中,此道極是執著,乃至輾轉到其他生途,執念亦不覆滅。所以,如果我進了阿修羅道,就算今生回憶已被遮蔽,來世仍能在生涯中追尋不惘。”
我讓她給我介紹阿修羅道,本是想讓她給我說說那里的湖光山水,美酒佳肴,卻不料,聽了這么一堆莫名其妙的話語,只好禮貌笑笑,然后低轉頭去,暗自白眼。
她俯臥下來,輕輕對我說:“睡吧,這些事你以后可以慢慢問你主人。”
沒等我回答,又聽她嘆道“想來你家主人……誰能有你這樣的運氣啊。”
我聽了一笑,覺得她這么厲害的人也在羨慕我,于是疲乏全解,頓時安然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秦傾喚醒,睜眼便看見梅花般大小的飛雪翩翩落下。
秦傾說:“天已亮了,我們趕緊上路吧。”
我抬頭環視一周,懶散道:“下著雪呢,不如等雪停了再走吧。”
她搖搖頭,望著山說:“趁此時風雪不大,還是多趕點路吧,我沒時間多等了。”
我從困倦中疲憊起身,寐寐無力,只得在她身后百余余米,勉強追隨她如風的步伐……
及至紅陽墜于山外,嶺中光彩不復閃耀,我倆仍在山路上打轉。
眼前的慘白無邊無際,只剩得寒風凜冽,荒雪堆積,我哆哆嗦嗦一步一坑地走著,每次拔腿都極費力氣。
這里山勢峻巍,路徑狹險,我們一路行行停停,到山腰時,我已支持不住,正想喊住仍在前面奮力前行的她,忽見山嵐驟濃,雪霧騰起,茫茫散漫天際。
我正被此景震懾,秦傾突然轉身對我道:“別再動了。”
我定住,問她:“怎么了?是有山險嗎?”
她搖頭,喃喃私語道:“心月宿主就在附近,她不欲棲寒而居,在此地另設了一處化外之境,你我此刻寧心呼喚心月宿主圣名,便能將自身拔出這荒雪山崖,入她所造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