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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實話,剛才開門時,那寒風激得我一陣哆嗦,何況這單薄衣物又不及我往日那身皮草暖和,若是我受了風寒變回狐貍,無處救治,只怕讓他一個煉金丹的隱士搖身變作獸醫,還是有些強人所難的。
為了保護身體,照顧病人,我應聲回屋,守著燭光熬坐床前,觀察他的呼吸變化,隨時等待著他的指令。
沒過多久,莊賦就探出腦袋呻喚起來:“童兒你過來些。”
“什么事?”我起身靠近他問道。
“我恐怕是發燒了!”他甕聲甕氣地說著,又探出頭來望著我:“借你額頭摸摸。”
此刻,我俯身去聽莊賦講話,因為離得很近,他的面孔被我看得毫發畢現,但是,令人詫異的是!我隱約在他眼神中發現一絲狡詐,深深地埋伏在這位可憐患者的瞳孔中。
但是,面對著被重病糾纏的主人,我這只忠心的狐貍又不好當面質疑,只能將他的病情放在首位,依著他的意思去做。唯恐他真的燒出些毛病來,我明兒變回狐貍了,不能為他燒水熬藥,更不能給他叼個郎中回來,只能圍著他誦經祈禱。
我穩定情緒,低著頭,輕輕靠近他手邊。
莊賦顫巍巍地抬起胳膊,一手撫著我額頭,一手摁在自己腦門上。他在我頭上摩挲了片刻,然后幽幽說道:“我真是燒起來了……好熱……”
我心中霎時緊張起來,焦急地想到,狐貍中若是有受寒得病的,只要相互貼腮便知道了。我忙地依從此法,貼近臉去,耳鬢廝磨間,感覺他面上是有些發熱,像溫泉水一樣,溫暖且有些滑膩……
莊賦伸出手來,指頭撥弄我的頭發,將那些擋在我額前的青絲撩開……
我忽然明白!人類觀察發燒的方式和狐貍不同,是要以額頭的溫度作為參考,才能準確地判斷病情,于是我忙地撐起身子,學作人樣,在自己腦門和他額前各撫下一掌,手心手背反復摸著,但覺我倆溫度一樣,又想起他目光中那一絲狡黠,驚覺這恐怕又是他糊弄我的把戲,于是沉下面容,啜怪他道:“沒摸出什么毛病,你只是欠休息了,睡一覺做個夢就好啦。”
“怎會沒事!我這幾日勞思過度,身心俱疲,氣脈不敵風寒……這血肉人身得病的滋味,你沒嘗過,是不會明白的……”
說話間,他竟然像個毛沒長齊的狐貍崽子一樣,賴在窩里撒起嬌來。
我站起身子,平靜說道:“你額頭和我一樣的溫度,明明是正常的,非要裝作生病,還像個賴皮狗似的鉆在被窩不出來,豈不沒趣。”
他聽了先是不答,過了片刻,卻又想起話來反駁道:“你吃了我的‘莊家贏’,體內竄著一股真氣,身子本就比常人暖和,如今我這個常吃五谷的人都跟熱得你一個溫度了,怎不是受冷后生起了虛火?”
“哼,要你真是有自己說得那般病重,我還看不出來嗎?”這句話,我只在心里想想,嘴上還是忍住了沒有說出來。以前在山里,但凡帶著一點病氣的活物我們都能覺察,以便尋摸著去撲咬它,而此刻躺在我面前的莊賦,他渾身真陽竄動,極是健康,況且思辨如此敏捷,正式喬裝生病的最大敗筆。
我雖察覺他的把戲,卻也不愿當面將他揭穿,于是含笑說道:“主人,童兒剛才的猜度實有不妥,如今你抱病在身,切莫與我置氣,還是靜靜休息了吧。”
他聽了,轉過頭像是竊笑去了,又說:“如此乖順,也算我沒白待你,快去把燈吹了,我們一同歇息吧。”
我沉定心神,正色望他說道:“主人受涼,我理應持燈守候,你不必記掛我,放心歇下吧。”
“這燈點著無用,只會閃亂我的眼睛。”他目光炯炯道。
“童兒點燈不是叫你看的,只因這燈燭火氣,溫暖屋宇,正可為你驅寒。”我溫和說著,強裝鎮定。
“你就算把蠟燭捂在被窩里,也不如擁偎更暖。”莊賦頑黠笑道
我見他這般模樣,心下一樂,那股子犟嘴的勁兒也給逼了出來。你既能浪言濤濤,也就別怪我排山倒海。
我渺然而笑,如是說道:“主人,病中之人雖是頹靡,但有些事還需明白。我本是一狐兒,明日就該復歸原身,若是湊得太近,染上人疫,恐怕就無藥可治了。且那傷寒之疾尤易傳惹,我族為了不使同類染病,臨終前都是絕不歸巢穴的,只怕同類見了,心生憐憫,嗅我尸首,而后在群中鼻息相傳,便會以此病禍害同族。非是我不記恩情,不肯與主人作伴,只怕因此給主人添慮,這等大事,童兒實在不敢掉以輕心。”
莊賦臥著聽完,嗤嗤發笑,然后撐身坐起不再裝病,拱手拜道:“佩服佩服,我是真沒想到,無論胡謅亂扯,還是賢良正言,你都能隨口而說,果真是要修成為狐仙的料子,在下長見識了!”
我得意勘破他的偽裝,正要秉燭而去,卻不料剛一轉身,手就被他拉住,因我所執燭火在拉扯中焰浮閃爍,照出一室光影炫晃。我忙地護著燈,回首去看坐在光耀中的莊賦。只見他舒朗眉目在搖光中不動分毫,意態澄澈如云飛雨霽,面容英俊如遠山晴空。
他看著我,微笑揚起的嘴中緩慢說出:“無奈我一生短暫,陪不過你仙家性命,容我今日有情,贊你一聲‘童千歲’也就罷了。”
我聽得發怔,卻也只能摁伏了心中思緒,與他默默對視,在落淚前,松了手,兀自走開。
再回首,此情抱恨絕非虛,只可惜,翌日過后,我再要變幻人身,還得苦修九十九個年頭。
早有詩讖告誡:“良宵一寸艷,回首是重幃”。如此悠悠歲月,漫漫時光,只怕那,高山流水易訪,癡□□海難逃。
我此刻就站在碧落黃泉的路口,若是一腳踏錯,匆匆十幾年壽命過去,一閉眼,一蹬腿,一碗孟婆湯穿腸,來生連自己都不認得了,更何況今夕韶光,還是讓我清清靜靜,在這修仙路上,陪你走完今生,也好為來世搏個地久天長。
我寒宿一晚,把黑夜望出熹微,看斗星轉過寰宇,天大亮以后,我也就不再記得自己還看過想過了些什么,但也許真受了涼,鼻子抽抽泣泣的。莊賦從柴薪上一壺壺的往杯子里倒水,放在桌上給我暖手以及飲用。我冷瑟困倦,枕著手臂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直到全身很暖和了才醒來。此時,我已在莊賦的膝頭上,枕著自己白白的爪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座椅板凳又變得那么高大,一切回到原來的樣子,我也不過多了顆人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