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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星斗又掛在穹頂上向北朝拱,夜晚色彩單調,樹林里的景象需要走進了才能從黑暗中漸次分辨。
我隨著莊賦步入深林,露珠掛在葉子尖兒上,像星光一樣微微閃動,當我穿林而過,露珠滴落在我光滑的皮膚上時,我冷得心中一驚,順著這股涼意抬頭,從葉脈掛珠的疊影中望向星空榆光,銀河流轉不盡,讓人看得有些癡戀,我不禁哀然想到,不久之后,再要看清這些東西就不是一抬頭這么簡單了。
狐貍仰面望天時,脖子會很累,而四仰八叉地躺著看呢,又有個鼻尖兒豎在眼前,擋住了半壁天空。
若我此刻還是狐身,得此良宵不得賞看,恐怕已經嗚咽悲鳴了起來。
莊賦在我身旁隨意地說著話,我因為心中煩惱,嘴上便回應得緩慢無力,這樣聊過幾句后,他的話也就少了,只是將步子放得更緩,讓身子挨近我些,然后垂下眼眸,細細詢問我心中所想。
我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眉宇睫眸,那么的清晰明亮,又那么的親近可愛,忽而心動,卻又深沉難受,于是哽咽著搖搖頭,轉眼向別處看去了。
莊賦似乎明白了我心中所想,又似乎還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竟是繞到我身前,擋住我的去路問道:“不愿意變回狐貍了?”
“還是做人好些。”他問得直白,我也就坦然答道。
莊賦笑了笑:“你都如此說了,想必一定是了。”
“是又如何,可惜天生的狐貍,由不得我做主。”我無奈道。
“想這么多,你看看你現在,哪兒不像個人樣?”莊賦說著,越發將我看得仔細,我感覺他的目光像雨后的溪流一樣,浩浩漫漫地浸潤了臨岸的青草。
我垂首將自己的身段打量,看見翠葉簇擁著堇色千水裙下窈窕的身體,靛青袖口中勾弄著錦緞光澤的白皙手指,就像見到了花季里轉瞬而逝的伶仃雛菊,婷婷裊裊,秀麗可人,心里越發愛惜起來,不由得說道:“何止是像啊,分明就是了,只可惜留不住多久……”
“多久才夠呢,貪心害人自尋煩惱,上天賞你幾日光陰,你就珍惜幾日,就算這好景須臾而逝,也不算錯過了什么。”莊賦開解我道。
這話很是有理,但卻不能改變我翌日將要褪回狐身的事實,而我又是說不過他的,于是淡然點頭,勉強微笑,拉著他的衣袖要他領我散步去了。
一路上,我倆皆是默不作聲,卻又靠的很近,像是隨時都會開口一樣。
我不時窺看著他,想起這些天來,他言笑時,越發與我親近,常貼著我,話語間自在歡悅,相處時倍感輕松,或是因此,我也漸漸對他更加有心……
但這短暫的人身,在讓我感到快樂的同時,也讓我畏懼變回狐貍的日子。
我的本來面目,如今已讓我感到痛苦。
此刻,我們并肩而行,緩步月下,著實也算意外之喜了,眷戀之余,更深覺珍惜……
漫行于星光深林,不知何時,天色更晚,風吹更寒,我倆都不愿再往下走了,于是相伴折返屋中。
夜有些深時,我換了衣裳,鋪上被子準備就寢,正欲將窗前燭火吹滅,卻聽著有一雙腳步由遠而近,那聲音遲緩拖沓,惹人生疑,我便留著燈火,悉聽動靜。
“咚咚……”門扉被叩出了幾聲的脆響。我走過去按著門閂,問道:“誰啊?”
“是我,開門吧。”莊賦在外答道。
“什么事?我都快睡了!”我疑惑道,拿起一件外衣披在身上。
“快開門,我著涼了。再也受不得風寒。”莊賦回道。
我連忙靸著鞋把門敞開,整理身上的外衣,以便迎他進來。
外面旋著冷風,莊賦裹著被褥,自己伸手將門拉開,他耷拉著頭,亂步踉蹌跌進屋里,一溜地滾到床上去了,不等我發問,便將腦袋埋在枕頭里,哼哼唧唧地說:“童兒,屋里還有熱水嗎?”
“早涼了,我這就去燒。”我回道。
“不必了”他甕在棉被堆里說:“你給我倒一杯酒就行了。”
“酒?”我很少在他身上聞到酒味,于是走近前去,蹲在床沿好奇問道:“你要酒干嘛?”
他仍將頭埋著不肯出來,喃喃回道:“我要以酒驅寒,這么冷的天,你也該喝點。”
我想起偷貢品時,那廟主身上的酒氣,心中一陣不悅,便回道:“酒能治什么病,你怕是燒糊涂了。”說著,伸手將被子揭開,打算看看他的病情。
他亮出胳膊,終于肯露出臉來瞅我,只見他一本正經的說道:“我受寒了,正是病中脆弱的時候,本指望你照顧著我,不料你這么魯莽,這下我心都涼了。”
我聽了不免有些愧疚,又把被子給他蒙了回去:“那你先好好蓋著吧,我去倒杯熱水過來。”說罷起身,準備去拾柴燒水。卻不料剛要推門,又被他叫住:“快回來吧,外面真的冷,火還沒生好,就要把你凍壞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