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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鹽正用筷子怨念的戳著碗里時蔬,然后抬頭看見門口正站著十一,十一穿著單衣光著腳,明明已經很困了,卻滿臉委屈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趙以錦后腦勺。,便心生一計。
初鹽意味深長又問道趙以錦道:“十一睡了?”
趙以錦正沉浸在美食中,順口說道:“早就哄他睡下了,要不然我過來他肯定跟過來了,鬧死了他……”
話沒說完,發覺初鹽的口氣有些怪異,后腦勺發涼,轉頭一看,就看見十一直勾勾的眼睛。
趙以錦連忙走到門口抱起十一,用手遮住十一的眼睛,嘴里念道:“十一,剛剛看到的都是假的,都是夢。”
然后小跑著把十一抱回房里蓋上被子,一氣呵成,再從房里出來到初鹽房里,打算繼續吃山海羹。卻看到初鹽正在拿著自己的碗在吃碗里的蝦肉魚肉還一臉無辜的看著趙以錦。趙以錦自認倒倒霉,心有不甘的吃著初鹽碗里被戳爛了的帶著初鹽怨念的蕨菜。
趙以錦吃飽之后,拉起初鹽愜意的說到:“永夜難消,初鹽,隨我出去走走。”初鹽本身這種事情真是難以拒絕的,畢竟確實漫漫長夜,總要有些事情來消化剛剛的宵夜,于是初鹽往身上添了件繡著錦云的短外披,系好胸口的鐵角帶,跟著趙以錦走出來了。
這白馬閣不大不小,依山而建,引水入園,假山疊石,池中荷花芙蓉,還有兩只丹頂鶴,那可是師父心尖上的寶貝,夜深了,兩只丹頂鶴正睡意闌珊呢。
再繞過廊坊房,就是大片大片的牡丹芍藥了,這些都是因為師娘喜歡,師父才命人移植栽種的,如若不然,像師父這種仙風道骨自居的隱士,怎會種植這些人間富貴花。
初鹽覺得倒是師娘說得好,這些花草樹木本就是無情無義的,不過是文人雅士自己給它們強加上的,現在倒用詩文辭賦來評議高下,可見是偽君子罷了。
兩人走累了,正打算回房里休息去了,卻聽到西南角上的蘭草苑似乎有人說話的聲音,于是迅速用雙手提起外披,躡手躡腳的循聲而進,幸好穿的是皂靴,靴子底下薄,走路聲響小。
在眾多蓮花立柱燈的光線映照下,隱約看到了大師兄吳寒正在和自己堂姐的吳可綰說這些什么。初鹽和趙以錦怕再上前去就會被發現了,就蹲在假山后面,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有幸碰上大師兄吳寒和堂姐相會,這絕對是初鹽和趙以錦晚上出來溜達想要的意外收獲。
“每次從藥廬那邊看過來,你這邊總是有些燭光,便想許是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我給你熬些藥安安神可好?”吳寒望著吳可綰,將自己的外披給吳可綰披上,柔聲細語的說道。
“近日看娘親有些身體不適,便從她房里拿過一些五哥兒的衣服來縫補,好讓她休息,一時忘了時間,這樣也好,我每每熬到深夜,看到藥廬燈火通明,就知道你在了。”說著,吳可綰就幫吳寒整理了一下衣衫上的褶皺。
吳寒溫和地看著吳可綰,帶著醋意,卻仍舊輕聲說道:“你也是閑不下來,老九的衣衫就讓他自己縫補去,你何必這么費心。”
聽到這話吳可綰打趣著笑道:“你也實在是小家子氣,不過是替我弟弟縫補些舊衣衫,你也這樣生氣,論關系,你與他都是一樣的。”
吳寒見狀立馬有些著急起來,紅著臉小聲說道:“我怎的與他一樣,他與你是親親的堂姐弟,而我是師父從夜雪里撿出來的,不一樣……”
吳可綰看著他著急的樣子,故意想調戲他,便笑道:“那你說說,怎么不一樣?”
吳寒只是盯著她的眼睛,不說話,沉默了良久,輕輕摟著可綰,溫柔的一念著:“綰綰,這世間,于我而言,獨獨你不一樣。”說著說著就笑起來了,那眼神里都是剛剛盛出來的蜜一樣,一遍比一遍柔情似水。
吳可綰看著這個平時在師弟們面前剛正不阿、嚴肅正經的人,現在這般,心中覺得暖暖的。
可綰坐下來,指著園子里的芍藥花,說道:“前幾日我看這花兒開得正盛,于是便想畫下來,卻沒想到,剛剛畫到要緊的處,這花兒卻開敗了,想是夜雨給打落了吧。”
吳寒看著芍藥花,安慰道:“等到明年再畫就可以了,不必急于此時。”吳可綰仰頭看著他,然后點點頭。
忽然,可綰想起什么似的,轉身到自己屋里端了一碗旋煎羊白腸出來,蹲在角落的初鹽和趙以錦都倒吸一口涼氣,考驗大哥吳寒的時候到了。
可綰將羊白腸推到吳寒面前,說道:“大哥哥,我今天剛剛學的一道菜,你替我嘗嘗看,好不好吃?”
吳寒忍著內心的翻江倒海,光是聞著味道就已經想要快些撤離現場了,可是吳寒即使這么想,看著可綰期待的臉,還是忍著嘗了嘗,強顏歡笑道:“還可以。”
可綰在一旁說道:“你覺得還可以?別勉強啊大哥哥。”
吳寒聽到這句話,立馬跑到向墻角的木桶,一口吐掉了,抬起頭來,就與初鹽和趙以錦面面相覷,吳寒小聲對兩人說道:“你們快走,要不然可綰拉你們來試菜,你們就完蛋了。”初鹽和趙以錦立馬小跑出去,生怕自己要被強行試菜。
吳寒笑著走向可綰,好言好語勸道:“綰綰吶,你人好,女紅也好,長得又好看,何必血做菜呢?”
可綰說道:“我已經有進步了,比上次好多了對吧。”
吳寒此時想起來上次可綰做的肚肺鱔魚,那魚巴不得腥到人人都知道它是條魚一樣,這次的羊白腸膻到就像奔跑在羊圈里。吳寒不想再想,說道:“綰綰,我會做飯的,不用擔心,你不用學的。”
可綰不依,說道:“大哥哥,你放心,你肯定能活到我做飯能吃的時候。”
吳寒無奈點點頭,說道:“好吧,我等著。”
初鹽和趙以錦走在路上,拖沓著走回沁園,剛走離蘭草苑不遠,初鹽問趙以錦道:“你說這兩個人天天見面,哪里有那么多話要說?”
趙以錦敲了初鹽一記,嘲笑一般說道:“這你就淺顯了,你知道什么叫做情意綿綿,兩情相悅嗎?”
初鹽搖搖頭,看著趙以錦想要答案,趙以錦看著她期待的眼神,無奈一笑,說道:“看我干嘛?我也不知道啊!”然后攤著手表示自己真不知道,初鹽懷疑的看著他,說道:“你看的那些書都沒說嗎?”
趙以錦心想,這小丫頭片子還以為那些書講的是才子佳人啊,便打趣道:“你問我?你不是四清六活的嗎?你自己看去。”
初鹽聽到這話,心里暗暗不爽,要是自己能找得到這些書,早就看了,還等趙以錦來打趣自己?
路上,初鹽還在因為剛剛趙以錦的話,眉頭緊鎖。趙以錦看著她,然后伸伸懶腰,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的轉移話題,對初鹽說:“你有沒有覺得大哥最近很奇怪?”
初鹽搓了搓眼角,有些困了,問:“什么?”
趙以錦說道:“前幾天我看到大哥好像出了山去見了些什么人,太遠了,我沒看清,正打算和你說來著,但是一時間忘了,當下想起來了。”
初鹽想想,覺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啊,大哥時常下山采購些東西或者幫師父置辦些玩意兒什么的,就聳聳肩,說:“這有什么,大哥平時不是經常下山買東西的嘛?”
趙以錦搖搖頭,堅定的對初鹽說道:“我覺得有蹊蹺,要不下次你和我一起看看吧。”
初鹽拍了拍趙以錦的肩膀,湊近趙以錦,懶懶的小聲說道:“趙以錦,今天你才剛剛害的我被師父打,現在又叫我和你一起去窺視大哥,好歹大哥平時對你不錯的,你有沒有良心的啊?”
趙以錦攬過初鹽,惡狠狠的低聲說道:“要不我挖出來給你看看?你是沒被大哥打過,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你這是何不食肉糜的昏君。”
初鹽嫌棄的推開他,兩個人一路推搡著著回到師兄弟一起住著的沁園。
沁園本來是兩人一間的,按照道理,初鹽也理應如此,但是原本說要住在這的那位老十彭御史家的兒子蔣鈺,自初鹽剛剛來的時候就因為家中有孝回去了,至今都沒見回來,應該是再也回不來了。所以初鹽一直是一個人一個屋子。
那老十回家,在家埋頭熟讀《九章算術》與《孫子算經》,到初鹽家里做客的時候還拉著初鹽,強迫初鹽看他算家里各種奇形怪狀的山田的面積,講解各種雞兔同籠的問題。
初鹽只能看著他滔滔不絕,其實自己啥都聽不懂,雖然略讀些這些書目,但是初鹽對于老十說的話竟然一句也無法理解,但老十興致勃勃自己又不好打斷,只能看著他不斷點頭若有所思的樣子。
老十坐下來與初鹽談心的時候,埋怨自己在家里一點地位也沒有,還不如那個每天動不動就詩詞歌賦哥哥蔣鍇,明明自己很聰明的。
老十疑惑的看向初鹽,問道:“師父是不是不喜歡我啊?”初鹽看著老十,其實白馬閣也不是真就沒有地方住了才把老十遣送回家的,而是老十心眼太老實,時常拿一些方田、粟米、衰(音cui)分、方程及勾股等問題為難師父,師父老人家好面子,自己不會,只好扔老十回家學他喜歡東西,放在白馬閣反而對他不好。
于是初鹽喝了一口茶告訴老十說:“師父這個人好面子,你太聰明了,他怕耽誤你,跟著師父你也學不到你想學的,不如讓你回家學你喜歡的也好。”老十若有所悟,從此以后再也不提回到白馬閣的事情。
某日,老十又來吳家問初鹽,為什么沒有女孩子喜歡他,初鹽看著他胡子拉碴,不修邊幅的樣子,嘆了一口氣說道:“因為她們膚淺,夏蟲不可語冰,井蛙不可語海,曲土不可語道,蟪蛄不知春秋……”
老十聽著,沒等初鹽說完,就云里霧里的點點頭,說道:“我知道了,老九,她們不知我,我不怪她們。”
初鹽看著老十,問道:“那你知道她們嗎?”老十看著初鹽,撓撓頭,說道:“可我并不想知道。”說完就起身,提溜這自己的酒壺走了,走了一半,回過頭來說道:“老九,我爹爹……”
初鹽起身到他跟前笑道:“且回去吧,若是再見,到時候再與竹馬之交喝酒。”
老十蔣鈺笑著看初鹽,說道:“流香酒,別忘了給我留一杯。”初鹽點點頭,兩人就這樣作揖辭別了,之后見到老十,那是兩年之后的事了,這是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