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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咸,伸出手來!”初鹽的師父吳先厲聲喝道,手上拿著上面刻著仿魏碑字體的《勸學》中開篇第一段的竹制戒尺,巍然的站在初鹽面前,盯著初鹽,頭上戴的小巧的蓮花形束髻冠的簪子因為師父浮夸的生氣而微微松動。
初鹽低著頭,用手蹭蹭了鼻子,怯怯的伸出手,不敢抬頭看著自己的師父。“啪”的一聲,初鹽覺得微微吃痛,手不自覺的往里抽回,但是依舊不敢把手直接抽回來。
又“啪”的一聲,周圍的師兄弟喜聞樂見,早就已經習慣這個場景了,身上穿著和初鹽一樣的淡青色棉布所制的缺胯衫,盤腿席地而坐,笑著看熱鬧,他們和初鹽一樣留頂一髻,淡紫色方巾軟布裹著,習以為常的看著初鹽挨打。
排行老七的趙以錦自然也是看得起勁,在一旁幸災樂禍的樣子。初鹽惡狠狠的瞪他一眼,看見師父也瞪著自己,表面立馬云淡風輕的笑起來,心里卻不知道咒罵了幾百次那個趙以錦,要不是他,自己可能就不會挨打了,挨打事小,丟面事大。
初鹽表面上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數著師父打完五十下,然后對著師父諂媚一笑,說道:“師父,徒兒給你煮碗茶,你休息一會兒再打也不遲啊。”
師父看了看初鹽的一臉諂笑,想想也不是什么大過,只是翻墻到后山貪玩,誤了課業而已。但若不對初鹽嚴懲,恐怕自己的那些徒弟背后定然對初鹽有偏見,覺得自己偏袒自己的內侄,場面功夫還是要做足的,然而下面席地而坐的師兄弟心知肚明,師父動手絕對是偏袒,大師兄動手,那才是動真格的,所以對于大師兄吳寒,人人都怕他。
師父停了手中的戒尺,把戒尺放在初鹽手里,明明是說給初鹽的,卻看著眾位徒弟說:“好了,若下次再犯,定不輕饒你,把戒尺收回去吧。”
初鹽聽到師父這樣說了,趕忙雙手接過戒尺,低著頭作揖退下,弓著腰退到祠堂上,把戒尺放到供桌上,再看看供桌上自己的先祖先輩的靈位。
初鹽只要一犯錯就要來這里走一遭,本不覺得什么,但是今日那些靈位一個個似乎長了眼睛似的瞪著初鹽,初鹽覺得渾身發涼,雙手合十小聲嘀咕了一聲:“祖先先賢們,先大父與先大伯,你們好生安息,我初鹽自求多福,不勞各位費心,千萬千萬不要來找我啊。”
說著就拔腿小跑出門外走下石梯,心里還有些后怕,一時不小心踩空了,就呲溜的順著樓梯滑了下去,這倒好,腳直直的踹到正要上石梯的師父身上,師父沒來的躲,一個踉蹌,就跌倒在石梯下。
初鹽見狀連忙上去扶起,師父正要撐著初鹽的手起來順便教訓她一番,卻萬萬沒想到啊,初鹽自己站起來的時候重心不穩,又滑了一跤,一腳把剛剛摔到準備起身的師父踹出石梯外師父就像球一樣滾了好遠好遠。
初鹽看著又倒地的師父,愣住了,默默的站在原地,不敢上前,想了一會兒,必須要主動化解尷尬,于是拍了拍身上的土,若無其事的遠遠的問候師父到:“師父,徒兒……徒兒還要到前廳讀書,徒兒先走一步了。”
說著初鹽一個轉身,快速的小跑了幾步,心里覺得有些愧疚,又回過頭向師父深深的鞠躬致歉,然后緩緩抬頭看看師父,卻看見已經起身的師父正旁若無人的拿小手指挖著鼻孔。然后師徒兩人四目相對,面面相覷。
初鹽覺得甚是尷尬,立馬轉身,小碎步的走了,留下師父吳先站在那里一臉不知所措。
等回過神來,師父吳先覺得羞愧難當,手捂著臉小碎步走著,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嘴里念叨著:“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然后甩甩袖子就當這件事情沒發生過。
初鹽走到前堂走到自己位置溫習功課,斜眼看見師父坦坦蕩蕩的走進來,身上白色的裳之外穿著不束腰帶順垂自然的淺茶色寬袖長背子,頗有魏晉時期的文人風流,更是時下道人的風韻。
這白馬閣說起來是吳家的私塾,眾師兄弟中,除了初鹽和大師兄吳寒,沒有一個是吳家人,師兄弟共十一人,按照年紀排行論輩初鹽就是老九,還有,初鹽至今都不知道白馬閣的全名叫什么,師父說白馬閣聽起來很俗氣,是因為它只是簡稱,誰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七哥趙以錦,字尚璞,每日與初鹽廝混在一起,因為武學天賦極佳,嗯,主要是長得高,吳師父吳先就讓他進來了。
四哥是翰林學士王珪的兒子王仲俶,字善甫,因為一手好字和一副好皮囊,師父便招收門下,只有五歲的十一三司使韓絳的小兒子韓宗常,字循道,是師父覺得十一長得可愛,也收到門下。
初鹽打小就當做男孩養,自己的雙生弟弟初安在潤王府上給皇三子周顏當伴讀,所以不與初鹽一起上白馬閣。至于初鹽是女孩這件事,父親一直對外三緘其口,鮮有人知,甚至很少有人知道初鹽的存在,只知道鹽鐵副使吳允家的次子吳初安。
趙以錦雖然每日與初鹽上躥下跳,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但是卻不知道初鹽是女孩,可能是初鹽還小,這一點趙以錦一直耿耿于懷,當做自己漫漫人生路上不可磨滅的一個恥辱,直到初鹽十二歲那年,趙以錦才真正知道初鹽識女孩這個事實。
初鹽十二歲那一年,與趙以錦到后山里幫大師兄吳寒找一味草藥,途中沒想到遇上初鹽初潮,初鹽出門的時候大意了,本來十二歲初鹽想到應該是要小心謹慎的,但是初鹽一根弦沒繃緊,就這樣不期而遇。
初鹽看著趙以錦,心里本來想用痔瘡來搪塞過去,但是趙以錦看著初鹽身后的一片血跡,用自己的外衫罩著她粗布下裳上染紅的地方,神色淡然的說道:“你以為我瞎還是以為我傻?天天和你在一起,你是男是女以為我不知道嗎?”
初鹽目瞪口呆,愣住了,趙以錦看著她說道:“我試探性問過其他人了,他們都不知道,你可以放心的繼續,我看得出來,是因為我打小在軍營里和我爹爹看多了那些女扮男裝混入軍營的人,所以我這是天賦異稟。”
初鹽想著,是自己大意了,之前一直都是一馬平川,自己又剃有鬢角,師兄弟們又把她當男孩一樣對待,萬萬沒想到,居然忽略了趙以錦這個狐貍一般的人,于是初鹽攤攤手,故意耍賴道:“繼續什么啊?我又沒說過我是男孩,只是家里人把我當男孩養而已。”
趙以錦看著她厚臉皮的承認了,一邊敲著她的腦袋一邊嗔怒道:“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你要是真的不是有意隱瞞,你現在到白馬閣里嚷嚷一句我初鹽是女的試試?”
初鹽嘟著嘴,不高興的摸摸自己被敲打的頭,埋怨瞥了一眼趙以錦,但是自己卻無話反駁。
趙以錦將初鹽身上裝藥的背簍拿下來,半安慰半調侃道:“你呢,瞞瞞別人也就算了,居然瞞我,我如此覽聞辯見,目達耳通,諸事無所不知,你難道不怕被我揭穿?瞞我也就算了,居然還敢和我日日廝混,看來你是沒打算瞞我啊。”
初鹽看著趙以錦,欲哭無淚,無奈道:“是是是,說得對,你,說,的,都對。”然后兩人一前一后回白馬閣。
那件事情之后,初鹽和趙以錦還是和之前一樣,搶吃的拉墊背的,仍舊沒有兄弟情深的推心置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更加沒有一絲絲憐香惜玉的樣子。
今天初鹽之所以被師父當著眾多師兄弟的面拿戒尺打手心,就是因為和趙以錦還有十一翻墻到后山抓山雞打算晚上加餐,不料被師父發現了,趙以錦眼疾手快的轉變風向,追著初鹽大喊:“初鹽,莫跑,跟我回去吧,山里危險,若被師父抓到了,免不了一頓打的。”
然后初鹽就被趙以錦拉回來,送到師父面前接受訓斥,初鹽除了干瞪眼,根本沒法解釋,十一又是最小的,才五歲不到,絕對不能把他拉出去擋著,就算真拿十一出去擋著,最后也是罪加一等,違反師父訓誡不尊師重道,拉著十一頂罪,不憐小慈幼,兩罪并罰。
況且這樣的事情趙以錦也不是做一次兩次了,若是辯解那就是數罪并罰,所以初顏只能乖乖伸出手,等師父氣消了,所以就發生了今天那嚴師出高徒的司空見慣的一幕。
初鹽心中對趙以錦的憤恨難平,現在晚課,初鹽看著趙以錦腰間微微突出,便知道他藏的是什么了。心里暗暗竊喜,趙以錦啊趙以錦,看你今晚不死在我手里。
于是初鹽看著在上面認真看書寫批注的師父,然后朝趙以錦生撲過去,大聲嚷嚷道:“師父,趙以錦他看□□。”初鹽手上也不閑著在搜趙以錦的身,師父望過來,起身走到初鹽和趙以錦身邊,伸出手說道:“哪兒呢?”
初鹽仔細的搜了一通,居然真的沒發現,只有趙以錦隨身攜帶的宿鐵含章匕首,初鹽將匕首抽出,又通身檢查了一遍,確實什么也沒有,可是憑初鹽對趙以錦的了解,絕對不會什么也沒有的,況且自己又親眼看見了。
師父看著初鹽滿臉疑惑不知所措的樣子,說道:“既然什么也沒有,那就好好讀書吧,別一天天的嬉戲玩鬧。”
此時趙以錦卻咳了咳嗓子,說道:“就是就是,初鹽這是找我茬呢!”初鹽看著洋洋得意的趙以錦,然后在趙以錦準備繼續嘲笑自己的時候,在眾目睽睽之下初鹽從自己身上拿出了那本拓印的很小很小的《雪娥素女》(作者:先秦奇書,嗯,真的。),假裝驚訝的說道:“誒呀呀,怎么在我身上!!師父,我從來不看這等書的。”
趙以錦心中大呼不好,明明自己是放到四哥王仲俶身上了,四哥也心照不宣的接過去,初鹽是什么時候拿到的。
師父吳先看著他倆你來我往斗智斗勇的,伸出手把《雪娥素女》那個過去,大聲喝道:“趙以錦,你說說你,成天的都學習些什么?”
趙以錦自知是推脫不了了,師父肯定知道初鹽是女娃,這本書是誰的就不言而喻了,趙以錦只好看著師父回答道:“學的終身大事。”
這話一出,哄堂大笑,初鹽趕緊捂住十一的耳朵,對趙以錦呵斥道:“你又教壞小孩。”
師父將書本放到炭火盆里,全場就看著那本小小的書被燒掉了,然后趙以錦認命的走出去,大師兄拿著戒尺緊隨其后,初鹽在廳堂里偷偷地笑著,總算是一報還一報,兩清了。
晚上,初鹽回到自己房里,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個金蓮花瓣紋飾的褐色食盒,想著定然就是師娘心疼自己,給自己送吃的來了。師娘知道初鹽是女孩,怕她受委屈,所以總是多方照顧體恤初鹽,弄得初鹽有時候自己都不好意思,畢竟做錯事情的是自己。
初鹽到里屋換了白色的襕袍,卷起袖子,仿佛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后輕輕打開食盒,鮮味就溢出來了,原來是山海羹,今晚可是又要晚睡了。
初鹽拿出山海羹和食盒里的銀碗筷,初鹽端著碗,拿著銀匕匙正要把米飯往嘴里送,想著一會兒要慢慢的品嘗師娘精湛的廚藝,就被從外面走進屋里的趙以錦的聲音打斷了美好的氣氛。
趙以錦輕車熟路的走進初鹽的屋子,進門的時候把胸前的鐵角帶結子解開了,將身上梅花暗紋繡花的長外披隨手放到木衣架上,里面也穿著和初鹽一樣的白色的襕袍。
初鹽問道:“外邊可冷?”
趙以錦坐下,一邊拿出自帶的碗筷匕匙一邊說道:“有點風,剛剛出門覺得冷,披了件外披,但走走就熱起來了。”然后用鼻子深深的聞了一通,說道:“我掐指一算,此道必是山海羹,可惜了,今夜你本是不宜吃這個的。”
初鹽白了他一眼,說道:“學什么王瞎子算命。”
趙以錦舀了一勺子,言辭鑿鑿的說道:“今日在后山,我好心勸你回頭是岸,你偏不聽,你看吧,被師父打了吧,你還恩將仇報,幸好我心胸寬廣大人不記小人過。”
初鹽沒好氣的說道:“趙以錦,說實話,我真不知道你把臉皮扔在哪里了?這么晚了還來我房里蹭吃蹭喝的,這是師娘給我的,你這個叛徒還好意思進來?”
趙以錦拍拍臉,說道:“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初鹽見趙以錦的架勢是要把山海羹里的蝦肉魚肉都挑揀到自己碗里,連忙整個人撲上去護食物,把兩盞羹往自己這邊移。
趙以錦心平氣和的看著初鹽,心里就想笑,初鹽這是自不量力嘛,趙以錦毫不費力的把初鹽緊緊護食手拿起來,提溜這初鹽的袖口甩到一邊,嘴里嘖嘖嘖地嫌棄初鹽,把初鹽面前的山海羹移了過來,說:“你這就不懂了,山海羹最鮮美的不在于魚蝦,而在于筍蕨,時蔬的鮮美豈是爾等能明白的。”
然后把魚蝦夾走,留下筍和蕨菜,初鹽暗戳戳的看著他,卻無計可施,對于趙以錦的恬不知恥已經見怪不怪了。
初鹽然后問道:“十一睡了?”
趙以錦根本聽不到初鹽說什么,將蝦肉放入嘴里,贊嘆道:“蝦仁好吃,還不用剝殼。”再品嘗了魚肉,一臉享受的說道:“魚肉鮮美,還無刺,師娘果真好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