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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義上在香堂做工,原來根本碰不到香料的邊兒,甚至連進店堂的機會都沒有,整日只負責在廚房打掃,一遍一遍地,把案上地上,擦得精光锃亮。縱使活計做完了也不能閑著,隨時被派去送貨、取貨、洗碗擇菜倒泔水,做各種最臟、最累的活兒。
沒關系。只要心存一念,在哪兒都是修行。
寬闊的廚房里,煙霧彌漫,四下里人影幢幢,半明半昧,仿佛浮動在幻境之中。蓮生套著肥大的圍裳,兩邊袖口和褲腳都高高挽起,赤足跪在青石地面上,手握抹布,奮力從廚房一頭擦洗到另一頭,一邊哼著歌兒,一邊半閉著雙眼分辨四周氣息。
大師傅又放了一把胡椒……
有人切開了慈蔥……
嘖嘖,這罐乳酪煞是新鮮,氣味直沖頂門。
一鍋葵湯沸騰了……
“做雜役只要懂得辨識香料就成,做香博士,那要會制自己的香!……”
一線陰影襲上心頭,瞬間又被蓮生揮散。
師父縱然是天,縱然可以責罵可以威嚇,可以監工可以禁足,但又怎能阻攔得住蓮生學習制香?只要能制出自己的香品,又怎能阻攔得住她成為香博士?那些條條框框,限制了人,卻限制不了心,只要誠心上進,想必沒有圓不了的夢,沒有過不了的關。
小雜役蓮生,用力擦了擦額頭汗珠,泛滿紅潮的面頰上,綻開一個自信的笑。
蓮生所居的苦水井,在敦煌城西南邊緣。
城里其它地界,大都是劃分嚴明的“里”,一格格,一塊塊,方方正正,每里十幾二十戶人家,高大的里墻圍拱,里門定時開閉。唯有苦水井一帶,不但沒有墻壁和門戶,連個像樣的宅院都沒有,只是一片勉強搭建在垃圾堆間的席棚。
這里本來叫做甜水井,名字來自一口深井,井水甘甜如清泉。不知何年何月起,井水變得咸苦,不能再飲用了,附近逐漸荒涼,唯有流離失所的底層貧民聚居。天長日久,水井廢棄,周圍也成了一片無人理會的垃圾場,污糟混亂,臭氣熏天,沿著一條橫流的污水,兩側擠滿了敦煌城最為貧苦的人家。
蓮生的家,就在廢棄的水井邊。是自己搭建的一座小小草廬,只夠她一個人居住。從草廬向北,沿著泥濘的小路行去,便到了辛不離的家,幾座比草廬略為結實一點的席棚,圍成一個簡陋的小院,院門只是用蘆葦編成,和苦水井其它住家一樣,從不掛鎖,反正也根本沒有東西可偷。
傍晚斜陽下,放工回來的蓮生,飛奔到這蘆葦門前,熟門熟路地推開,奔入,徑直鉆進院子一角的低矮席棚:
“送你一個禮物!”
正捧著醫書攻讀的辛不離,茫然抬起頭,望著飛奔進來的蓮生。天氣炎熱,他只穿了一件裲襠衫,大口褲,腰上草繩一扎,裸-露著粗壯堅實的臂膀和半面胸膛。長發結束頭頂,沒有發冠可戴,只裹了一幅布巾。
“猜猜是什么?”
蓮生兩手藏在背后,興奮地晃著身子,玉色羅裙的裙角左右飛揚。一如既往滿臉開心的笑,笑得眉眼彎彎,笑得整張臉都放著明朗的光彩,卻又帶著幾分不同尋常的狡黠。
“是什么?”辛不離好奇地放下書卷。
“哎呀,叫你猜啊。”
“猜不出。”辛不離撓了撓頭,露出一縷難為情的憨笑:“你的心思,我從來就沒猜中過啊。”
蓮生做個鬼臉,兩手一攤,捧出一只布囊。
織錦面,素帛里,五彩花鳥聯珠圖案……這倒沒什么,只見蓮生素手輕拂,布囊緩緩向一側展開,原來是一只針囊,里面九個袋口,置著九簇爍爍發光的銀針。
“這是……灸針?”
辛不離的雙眸頓時瞪得滾圓,用力在褲腳邊擦凈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毫針,火針,圓利針,三棱針,長針,梅花針,火鈹針,镵針,鍉針……天哪,全套的灸針?你從哪里弄來?”
“買來的啊!還能從哪里弄來。劉記的手藝,敦煌城里最好的灸針,我可是盯了好久啦!”
“你……你怎么買得起?”
狂喜與困惑交織,讓辛不離本已滲著汗珠的額頭,瞬間汗流滾滾:“這套銀針,要價一千二百文!我,我也盯了好久……你哪里來的錢!”
“前天,發工錢啦。”
蓮生雙手拄在膝上,俯下身來,得意洋洋地瞄著辛不離的臉:
“不離哥哥,你猜猜看,我每月工錢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