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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藥未見,但看一片粉紫相纏的紫羅蘭,艷而無聲地綴在廳外。陶夫人在廳中兜著條帕子踱步,情狀似喜似急,遠眺時晃見明珠,登時眉目含巧地迎出去,一片赤色裙面擺得風風火火。
走到根前兒,急就去拽明珠的手,“喲,今兒見奶奶的氣色可比往常好些,出水芙蓉似的!”
莞爾一笑,明珠執扇的手遞出一寸,在她胸前搖一搖,“大暑天的,夫人不在里頭等著,還迎出來做什么?是我失禮,原在午睡,不想夫人來,現換了衣裳,耽擱些時辰,夫人不要見怪才好啊?!?
且行且笑,二人落入廳內,方坐下,明珠便后仰幾分將她一個枯瘦的身子、蠟黃的臉細細掃量,掛住幾分嗔笑,“我瞧著夫人的氣色才是好,夫人反來夸我,我倒要不好意思了。咱們相識這些日子,夫人別跟我客氣,可用過茶沒有?侍嬋?!?
未及侍嬋跨上前來,陶夫人急揮著絹子,“用過了、用過了!可別再勞動奶奶貼身的人?!毖劢堑募y裂條條疊起,笑得用力,回首身后,由她自個兒的丫鬟手里接過一個檀木盒擱到案上。笑容漸逝,換作濃墨一嘆,“唉,咱們做女人的,都不容易,嫁了位郎君,身家性命都壓在他那里,還有什么七出之條忤逆之款擺在那里,就算千言萬行都妥帖吧,沒生個孩子也是罪大惡極?!?
說話兒間,細窺一眼明珠面色,見她無異,便又大膽揭開錦盒的蓋兒,“我仿佛聽說,奶奶身上有什么隱疾不易有孕。哦,都是外頭瞎傳的,甭管真假,我一聽見,這顆心就揪了起來,只想著奶奶這一生之苦,真是千萬個艱辛……,”
凄凄嗟嘆,竟握著帕子蘸起淚來,“眼瞧著嫁到這樣的人家,原該是享福的,誰知、誰知還有這等子難在前頭等著。我想著這些,便一連幾日睡不著,又想起我從前一位閨閣故交,頭先也是久不能孕,后來請了個大夫,吃了他開的藥,不過半年就有了身孕,如今兩兒一女在身側呢!我特意求了她,讓她將那位大夫引薦給我,那大夫替我開了個藥方,又專門拿了將藥引子給了我,我這不就忙著給你拿來了?”
垂眸一瞧,盒內嵌著一塊握拳大小的石頭,與一般石頭無二,就是略微剔透些。明珠只在心內譏誚,面上一派誠然肺腑地笑著,“多謝夫人惦記我,只是太醫說,我是幼年時,……摔了一跤,受了傷,不是吃什么藥就能補得回來的。不過夫人的大善心,我這里心領了,以后切勿再為我操那些心,沒得浪費了夫人的心神?!?
“奶奶方才還讓我不要客氣,現如今又自己客氣起來。”她嗔一眼,拈著帕子的一個胳膊搭在案上,作勢欺身幾分,想來又什么密言要講。
侍嬋心會明珠怕拂了她的臉面,不好明拒,又見她實在難纏,便輕挪了裙,上前一步,“倒不是我們奶奶客氣,夫人不曉得,太醫原先說過,不好亂吃東西,且先紅參燕窩的滋養一陣子。我們奶奶現就吃著這些東西呢,連家中膳食菜譜都請了太醫過目,就怕吃了別的犯沖。這里先謝過夫人的好意,只好等回頭我們問過太醫了,再受夫人的恩吧。”
那陶夫人面露尷尬,緊著陪笑兩聲,“也好、也好?!?
炙熱的太陽烤得人心內躁氣不平,那陶夫人一方絹帕遮著前額辭出府門,回眸一望懸得老高的紅描綠匾,將腳一跺,“哼,這個不要那個不要,難不成是瞧不上我送的禮?灶臺里滾出來的賤丫頭,也敢來瞧不起我?我就看你今兒小人得了志,明兒又能笑到何時去!”
一名杏桃嫣然的婢女將她一個胳膊攙住,怯生生地輕勸,“太太別動氣,我看,咱們來了這么多回,這顏奶奶就是什么也不收,就是收了些東西,也是按原價回禮給咱們,想必是得了小宋將軍什么話兒?!?
“什么話兒?!”陶夫人將身子抖一抖,抖得兩個金耳墜子晃得洶洶,“還能什么話兒?不就是左右看不慣咱們爺?我倒是不明白了,我們爺做得了二十萬禁軍校尉,就做不了一個小小都虞侯?他宋知濯年紀輕輕就能做得了殿前司指揮使,哦,我們爺反倒不行?!”
一行滿腹悵恨地抱怨,一行正要登輿,卻見行來一輛馬車,只見一位身著朝服的年輕公子跳下車來。
高織艷陽下,宋知遠抖抖衣袍,將官帽摘下交給浴風,正要跨蹬而去,瞥眼瞧見一位如枯枝敗葉的婦人,心上一動,忙上前拱手,“這位是陶夫人不是?”
那陶夫人一見即知他是宋府公子,只是不知是哪一位,忙福身問安,“您是二公子還是三公子?嗨,您瞧我,沒個眼力見兒,大人千萬恕我眼拙!”
“夫人多禮了,”宋知遠迎著日頭笑一笑,剔過眼角,再深行一禮,“您家大人可好?我正要備了禮去貴府拜訪大人呢,沒想到卻在我家門口見到夫人,正巧請夫人回去帶個話兒,過兩日,我宋知遠定要登門拜訪?!?
受這國公府封官拜職的三公子如此重禮,陶夫人心內十分受用,越發的瞧不上明珠,眉梢掛喜地理理云鬢,揮開繡帕,“歡迎歡迎!妾身回去跟我家老爺說一聲兒,闔府上下必定掃榻相迎,大人可一定大駕光臨?。 ?
目送一程,太陽在宋知遠臉上劈開一片陰影,一抹冷峭的笑意蘊在其中,使他尚含少年稚氣的臉上有一種超乎年紀的穩重陰沉。
暑重炎天,碧空無塵,連過徑清風都捎帶了熱氣,明珠孔雀南飛的扇面險些扇出火,即便如此,鬢角額間也是浮汗霪霪。
香珠甫歸,仍見院中空無一人,明珠趕著去換衣裳,進得外間,繞過細廊,見宋知濯已經坐在書案上,一手翻看案貼,一手猛打著一把江南艷景的折扇,衣襟斜扯,額上布汗,難得有些躁不可耐的模樣。
晃見明珠,他將扇一扔,頗有些不快,“這一院兒的丫鬟都跑到哪里去了?你也不管管?我回來至今,一個人影沒見著,連口茶也未喝上,衣裳也沒換!”
乍見歡喜的笑容在明珠臉上緩緩褪下,更唬得侍嬋一臉懼色,上前福身,“不知道少爺今兒回來這樣早,她們、她們都到外頭……。”
話兒還未完,便聽“啪”一聲,宋知濯另一手上的帖子狠扣上,冷峻的眼直睨著侍嬋,嚇得她肩頭一抖,“成日家沒個規矩體統!你們就是這樣兒伺候的?主子回來,要喝盞茶也沒有!”
侍嬋正欲伏地認錯,卻被明珠執扇一擋,“爺今兒火氣大得很,你去,給他冰萃一盞龍團勝雪降降火。”
在他二人間謹慎復脧幾眼,侍嬋到底捉裙而去。室內鎮著一盆冰雕,卻像難消暑熱,仍舊流著滿室炙燥的空氣。
隔著幾尺寬的烏木漆黑書案,明珠乜來一眼,聲音拖著幾分譏誚,“若說天氣熱惹得少爺動了肝火,誰又不熱呢?也沒見別個跟少爺似的,一回來就發這樣大的脾氣。我的丫鬟不好,你就往別處找那好的去,在這里甩什么臉子?我的丫鬟們沒規矩嘛,頭一個就得怨我這主子,哼,我自個兒也是個野丫頭,又不如人家那些千金小姐知書達理的,哪里教得出好的來啦?”
也未知這無名火到底是打哪里躥起,或許真是這炎天暑熱,橫豎就點著她說了這一番話兒。話音甫落,自個兒心內也泛起悔意,可話已出口,面上也難下,只仍舊搖著扇,作出那云淡風輕的模樣。
瞧她如此,宋知濯愈發覺著心躁不平,頂著一腦門兒的汗隨手撿起一只筆擲到地上,濺得細墁悠光的地面滿地的墨點,“你安心氣我是不是?朝廷上一堆事兒還不夠我煩的?你還要來頂我?我早說過,管管這些丫頭,別縱得她們失了規矩,你拿我的話兒盡當耳旁風!”
垂首自視,一片水藍的裙也濺上不少墨,一顆顆仿佛是鼙鼓的鼓點,催起一陣劍拔弩張的對峙。
明珠亦是隨手由靠墻的高案上抄起個什么,“咣當”一聲,碎得遍地冰裂紋瓷片,“不就是摔東西嘛,誰不會呀!我頭一個沒規矩、你要做法,就先拿我開端!哼,敢情就您一個人心煩?我就是日日閑吃閑喝閑睡的,你看不過眼,你就甭回來,愛上哪兒上哪兒去!回來就別給我擺這些臭臉子,我不稀得瞧!”
“成成、我怕了你成吧!”宋知濯拔座而起,朝服里頭斜開的中衣襟露出頸上條條經脈,“我惹不起你,好好好、我躲出去!”
言訖,衣擺帶風地踅出松綠帷幔下,眼瞧即到門口,明珠執扇追出,桃紅玉蘭繡鞋狠狠一跺,振得髻上一只珍珠攢珠花顛晃連連,“你給我滾得遠遠兒的去,再踏進這里一步,我就燒了你那些藏書公文!”
宋知濯身影一頓,更是個昂首挺胸地踏出門去,正在廊下撞見侍嬋,托一盞冰涼的龍團勝雪,怯懦懦地埋首,“少爺,您喝茶。”
“不喝!”宋知濯斜睨她一眼,狠一甩袖,“去給你們奶奶喝,讓她降降火!”
蟬鬧鶯喧的一片天里,侍嬋捧著盞,眼瞧他直踅出院門,便急忙端了茶進屋。瞧明珠坐在榻上狠搖著扇,掩襟斜扯,香汗浮霪,氣喘吁吁,顯然是氣得不輕。
倒是頭一次見她發這樣大的火兒,侍嬋心內踞蹐,到底將茶端到案上,垂低了頭認錯,“奶奶,都是我們不好,我們也太不懂規矩了些,才引得您跟少爺吵架,回頭她們回來,奶奶一并罰過吧,或許少爺見了氣消,晚些時就回來了?!?
聞聽她軟綿綿的細嗓仿佛帶了哭腔,似一場春雨,漸澆息了明珠的怒氣,扇也輕搖,“不怨你們,天氣大,日頭也毒,曬得他火氣大,我也火氣大。沒事兒,你去歇著吧,一會兒少爺回來,我們說說就好了?!?
千般無奈,侍嬋只得旋裙出去,拿了笤帚一應家伙兒,將屋內的瓷片細細掃過、墨點子一一擦過。
104. 求和 面子重要嗎?
玉人一別, 空出孤館,只見萬里翠空楚云臺,菡萏連枝洞水天, 才過柳迷亭, 又至太湖廊橋院。只見石竹具節、雙喜爬架、金露遍地、夏菊狂撒。連綿的鳳仙、紫薇、茉莉、黃桷蘭穿庭掠徑, 紛紛搖葉招枝,將宋知濯瞧了個遍。
他從三門穿到二門, 在二門處逛得一身浮汗也不知該往哪兒去。想起千鳳居雕梁畫柱的寬敞院落,才旋了身,又想起明珠一雙顧盼生情的眼, 仍舊挪回了腳。舉目夏景喧囂的園中, 竟然無處可去。
眼瞧著日漸沉西, 想調頭回去,可他到底是堂堂鎮國大將軍,在屬下面前向來是不輕不浮的一個威武男人,打小還沒被人這樣兒指著鼻子當面罵的,一時也拉不下臉面。但聽見陣陣蟬鳴鶯聲, 他腦子里總浮起屋里的冰雕、床上的象牙席, 還有懷中香馥馥的小尼姑。
若是不同她吵架,恐怕現時正摟著她香夢沉酣, 慵慵午睡吧……。正是個萬般懊惱之時, 倏見明豐傻兮兮撞上來, “少爺, 穿著朝服, 這是要往哪里去?要去哪里少爺說一聲兒,我叫明安去套車,您先回去換身衣裳吧?!?
“呃……, ”念及臉面,宋知濯一雙眼避走左右,慢盤著步,“哪兒也不去,我掉了個東西,在這里找找?!?
脧一眼四下花間,明豐躬著身子笑一笑,“少爺丟了什么?告訴我什么樣兒的,我幫少爺找吧。”
熱風襲過,宋知濯相思難忍,眼角瞥著明豐一張可惡不自知的笑臉,恍作個漫不經心地提起,“你奶奶出門兒,一向都是你跟著的,我好像聽她說,北遠大街上新開了個什么揚州風味兒的館子,你曉得吧?”
“曉得曉得,”明豐忙將下巴頦點起,“還是我領著奶奶去的,奶奶近來愛吃他家的東西,說是味兒同家鄉是一樣的,尤其愛吃那個‘大官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