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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媽媽,”小月面上感激不盡,說罷就要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待這雨一停,還要收拾院兒里那些殘花兒呢,您歇著吧,再一會兒又要做晚飯了。”
她撐傘而去,雨滴離落地打在枯黃油布上,“噠、噠”間斷之間,譜成一段起承轉合的長調。唱詞里,仿佛說的是一個女人不得志的一生:白發催生,青春不在,再無閑情空對景,命喪將來無人應。
雨串珠連的另一頭,是冷桂蘭麝的四扇檻窗,窗臺上,散碎鋪陳金桂,宛若一條燦燦的通天大道,尾墜漸漸在云霧里消散,原來是明珠在撿。
她拿了個靑紋定窯盞,一顆顆拾起細小的花兒,神色莊嚴,像是在同曲折的未來做英勇斗爭。宋知濯在一旁瞧見,暗暗笑了,從架子上取來一件自個兒的直袍披到她肩上,“你拾綴這桂花做什么呢?臨窗怪冷的,穿得這樣單薄,仔細受涼了,夜里我可再不起來伺候你了。”
說起來,不過仲秋第二天,明珠在井邊兒洗衣裳,打水時濺了一身,只作沒事兒,仍舊將衣裳洗完才回來換,可是追月不及了,一路上吹了好些風,衣裳還沒換玩呢就打起噴嚏來。直到夜里,果然開始燒起來,軟軟一個身子渾身滾燙,貼著宋知濯,連帶著燙得他一個身子也炙熱難耐。
那靛青鴛鴦軟錦被中,一個“生命”早已生機勃勃,明珠也實屬無心,只覺得他身上涼,一個勁兒往他身上拱,哪曉得,一個是病火難消,另一個是浴/火難滅。她才稍稍抬腿,兩片絲滑錦緞中便觸及到他孽根深重,她借著帳外停一盞昏黃燭火,朝他臉上瞧去,“噯,我問你,他們說‘圓房’,是不是就這回事兒啊?”
宋知濯早已憋得面紅耳赤,垂眸朝她望一眼,縱然心頭烈焰焚燒,到底還是咬牙挺住,將眼皮認命地闔上,只作英勇就義狀,“不是。”
“你哄我,”她早起了疑心,索性將話兒說開來,“你上回說‘圓房’就是同床共枕,也是哄我的,雖然是同床共枕,但不這么個同床共枕法!我告訴你,我私底下同青蓮打聽過了,她還笑話兒我呢。”
旋亂熏爐溫斗帳,玉砌雕闌新月上,俱是好時光。
她迤邐的長發攤在枕上、他的胸膛上,千絲萬縷,似一片爬墻虎,將他包裹得徹底,他恨不得推開窗,讓青藤蔓延剖開他的寂寞十九年的心與身,但他還是不能,只怕這株青藤再也見不到陽光。
他艱難地側了個身,背對她,不瞧她,鎖住自己就快撲上去的手,恚怨難堪地咕噥一句,“她懂什么,她自個兒都是雛,你聽她胡說,我瞧你跟她混得久了,連我的話兒都不信了。”
誰知不妨,他才壓下這一頭,那廂又另起一頭。
好奇心打敗了明珠一身風寒,她倏然起了精神,撐起來扒拉他的肩,“噯,‘雛兒’是什么?”
他只作垂死掙扎,任憑她風雨搖晃,自個兒穩如磐石,“就是沒正經上過書塾之人,……就是沒拜過先生,沒經過什么事兒的人,這回懂了?”
“……懂了,”明珠倒回去,貪他半點涼,又偎過去,自身后抱著他,好似抱得塊涼玉在懷,連干澀的嗓音都透著一絲爽快,“這樣說的話,那我也是‘雛兒’。”
此刻,宋知濯忽而開了竅,突然就能理解他二弟宋知書。他想,倘若一個女人的一生是為了某個男人操勞的一生,那一個男人的一生則是為了某個女人奔波的一生,他們在月下相逢,共赴清霄,這是人間至歡。
而人間至苦呢?他從前以為是骨肉間的得失算計,眼下他想他錯了,至苦莫過于心愛之人的氣息縈繞周遭,她的鶯長軟語就在耳畔,而你卻不敢回頭。
忍無可忍,他撐床而起,憤憤然咬牙切齒,“你躺著吧,我去給你燒點兒熱水。”
漸遠的身后是明珠鶯慵蝶懶的抱怨,“噯,你這人,無端端發什么脾氣?我從前就說你小性子吧,如今可算是露出真面孔來了,不僅小性子,脾氣還大得很。”
他這里點了爐子,言語的抱歉繞盡萬般無奈,“菩薩,我錯了,我懺悔,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薩!”
而眼下,這尊菩薩在窗前端著寶相,藕粉的指甲尖兒細細捻起一顆顆細碎金桂,不多時就盛滿一盞,如舀進一盞金燦燦的艷陽,所有的和煦都被她捧于掌心,呈給他看,“撿來給你煮粥吃,這個煮粥或煮酒釀圓子都是頂好吃的,我小時候在揚州,年節下我娘會煮給我們吃一碗,”
爾后,明珠將嘴角狀若漠然地淡淡一撇,“不過她不舍得給我多揉圓子,白面貴呀,給我爹和弟弟的碗里倒是擱得多。”
他望住那盞花兒,自己也像躺在她的掌心,仿佛等著風月入夢,流年逝水,將他們的一生就這樣在這個雨打闌珊、風吹扶檻的日子里悄悄流淌過去,只等睜眼,對望白頭,一切紛爭暗涌都已經不知不覺過去。
然而還不及白首,她的話就如冷雨蟄醒他的夢。
說起來,明珠倒是常常提起她娘,甚少提起她爹來。想必她對她爹,除了參不明痛與恨,再無其他,而對她母親,既是悟不透,又有心不由己的難舍難分,是一個嬰兒天生對母親的依戀,即使這依戀里帶著恨,可這恨里卻淤著數不清的眼淚,直到走到很遠,回首起來,還是想哭,只若人之本性。
他們卻似拋撒青春一樣浪費了她至純至真的愛,甚至將她蹍進淤泥里,幸而她有頑強的生命力,仍舊從淤泥里開出妍麗的花兒。
宋知濯痛似錐心,用自己寬闊寂寥的肩擁住她,“不怕,在這里,你想吃多少圓子都成,廚房里有的是白面,一會兒就讓人擺一桌子,將你小時候沒吃飽的都補回來。”
“你想撐死我啊?”明珠從他懷里抬首,眼里兜著半眶淚,閃爍如翠。
正欲逗趣,聞得院門“吱呀”推動之聲,在明珠鄙夷的眼中,宋知濯驀然踅倒在木椅上。
來的不是別人,是青蓮,她隨手將院門闔攏,遠遠朝明珠啞喊著,“沒別人兒。”
明珠從她唇上猜出言語,腳尖朝木椅上磕兩下,“噯,沒別人兒。”言罷,她朝青蓮遙喊,“青蓮姐姐,怎么連傘也不撐就過來了?仔細濕了鞋襪。”
抬首即見她框在窗戶里的粲然笑意,引得青蓮也爽快笑起來,“雨都快住了還打什么傘,也沒幾步遠,我從我們院兒里過來的。”
甫進里間,明珠已將爐子搬出來,點碳落壺,“姐姐,來喝盞熱茶去去濕,這雨下了一天,連屋子里都有些潮。”
“我來,”青蓮接過杵,替她磨起茶來,兩人對坐折背椅上,中間一個忽明忽暗的小火爐,竟生出溫情無限,“就是屋子里潮,我才吩咐小丫頭子們,等雨一住,過來將院子里的殘敗花葉收拾收拾,東西廂的屋子也點了炭盆去去濕氣,否則要生霉味兒的,況且咱們都是老紅木做的門窗,柱子又是檀木的,受不得久潮。”
這廂磨好茶末,壺已二響,她倒入茶末,明珠也從邊上盞里抓一些金桂撒進去,朝她明眸皓齒一笑,“還是姐姐心最細了,我就想不到這里,況且我也不懂這些好木頭,什么烏木紅木楠木的,一漆了顏色,我都看不明白。”
壺三響,青蓮舀出三盞,起身奉一盞給宋知濯,又踅回落座,自捧一盞溫手,“傻丫頭,你哪里是不細心?你細心的地方只是不在這上頭。你想得沒錯兒,小月下午就出門去了,我留神了一眼,是往廚房去的,想必已經同趙媽媽那邊兒商談好了。”
“既如此,事兒就與咱們無礙了,”明珠捧茶飲一口,露一抹自在的笑意,“咱們就只等著小月布下天羅地網,鸞鳳往里頭鉆了,事發,咱們再出來指認兩句,是鸞鳳一直伺候我們屋里的飯食,她難辭其咎,輕嘛,太夫人將她招回去,重則,就是人命官司了。”
青蓮倏而嚴肅起來,將腰肢挺直,朝她壓過去半寸,“怎么與你無礙?那飯菜終歸是你們吃,你還不留點兒心?不吃引得鸞鳳起疑心,況且也拿不住罪證,吃了,豈不是性命不保?”
適時,宋知濯插進話兒來,“那趙媽媽是幾十年的老廚娘了,自然有分寸,妨礙不了什么,明珠不吃,我吃,再說,只有害了我,事情才會鬧大,父親面上要過得去,也不得不管。”
明珠啞然回望,鬢上一朵紅櫻花細鈿幽幽凄凄,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爹如此狠心?平日里不來瞧你一眼,眼下會管嗎?”
“他會管,景延二位王爺不多時便有一場硬碰硬的仗要打,他自料勝算在他手里握著,延王敗禍,必定連張家也要連根拔起。太夫人雖是出了閣的女兒,終究有親,不得不避嫌,他正好趁鸞鳳這個機會將太夫人治壓一番,既能明哲保身,又能向景王再表忠心。”宋知濯臉上泄一縷半明半暗的笑,神思中閃過延王、景王、若干朝堂紛爭,還有躺在地底下他孤零零的母親。
如此,各自在沉吟中將心定下。窗外雨已注,只余綠瓦溝渠間的雨水匯集而下,“啪嗒啪嗒”打在桂樹上,經密葉層層挽留,最終“噠、噠”溫柔地墜在泥土的殘花敗葉之上。
連秋水尚且有情,宋知濯想,秋水有情,他的父親卻是最冷漠無情的,追根溯源,同聚府邸而骨肉離散的場面,是他的自私冷漠造成的。
茶剩余溫,院外已有嬉笑之聲,七八個小丫頭進得院來,其中以小月、鸞鳳為首。二人皆朝窗內掃一眼,一個眉間是真實的淺云淡霧,一個臉上是虛假的熱絡歡喜。
虛的這個自然是鸞鳳了,她瞥見青蓮,便朝窗內喊起來,“青蓮姐姐,我們過來了,要收拾哪里,您出來細派一聲兒。”
青蓮立身而去,鞋跟上拽著一片迤邐石榴裙,“噯,我這就來。大奶奶,謝謝您的茶。”
各間屋子都攏了炭盆,足足熏了一個時辰去了濕氣,又各點了香爐。滿院檀香中,夜幕垂臨。正屋是不必她們的,還是明珠自個兒來,將藍田玉香爐中的冷灰壓平,一套功夫行云流水,直到填出個蓮紋香模出來,外頭才重歸清凈。
點燃香爐,一火似星,滿室梅香。天邊烏云漸散,卻追不及日落,整個院落即將墜入長夜。
就著火折子,明珠要去點了燭臺,不料被宋知濯止住,“先別點,我有話兒要同你說,我怕光亮起來,我就沒法兒說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