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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敷觸景生情,趴在梳妝臺上痛哭了一回,聽外間小丫頭問 “柔敷姐姐哭什么?”,才勉強止住眼淚,拿著鏡子,并不立時向夏芳菲走去,出了門,叫小丫頭打水來,又將自己的胭脂水粉拿來,坐在床前小杌子上,才將巴掌大的菱花鏡遞到夏芳菲面前。
夏芳菲拿起鏡子一照,立時嚇得臉色慘白,忙將鏡子丟開,一手按在胸口,見自己戴了十幾年的瓔珞沒了,才要問柔敷,又識趣地住口,再拿鏡子照了照,只見鏡子里映著一個滿身病氣、形銷骨立的女子。
雖夏芳菲往日里時時自謙,在駱氏嚴厲教養下,甚至有幾分自卑于自己生得太好,不是賢良女子該有的容貌。可如今,助她從小到大傲視姊妹們的容貌折損了,又叫她彷徨起來,不知自己進不得帝王家后,又能進誰家?
“來,七娘,洗了臉就好看了。”柔敷聲音里帶著哭腔,素來沉穩的人,此時拿著的帕子濡濕了自己的衣裙也沒察覺到。
夏芳菲搖搖頭,心知自己大病一場,須得保養大半年,才能恢復,對著鏡子攏了攏頭發,當即躺下,握著柔敷的手,低聲說:“不急著照應我,你去母親那打聽打聽,母親可是、可是當真要叫我去做女冠。”
“七娘,便是做女冠,我也陪著你去。”柔敷臉上掛著淚珠,手上拿著帕子仔細地去擦夏芳菲的手,見她還握著鐲子,就把鐲子拿下,“咦,這鐲子,竟是驃國那邊上供的東西。這東西,怎會落在柳姨娘手上?”
昔年驃國使者路過平衍,曾妄想用上供之物賄賂夏刺史的妻女,柔敷跟著夏芳菲開了眼界,也有幸摸了摸驃國最上等的翡翠,是以,此時終于認出這本該在皇族女子皓腕上的玉鐲。
“咳,是以,我才說,還不起。柳姨娘可常來?”夏芳菲頭疼欲裂,她生來便知自己要進宮,雖知曉宮廷傾軋得厲害,但駱氏常伴她左右,又將她身邊的婢女調、教得十分出眾,過去十四年里,她除了費心將駱氏、夏刺史交給的功課做好,不曾勞心過其他的事。此時,追究起柳姨娘為何會將貴重的玉鐲送給柔敷,竟有些無從下手。
“柳姨娘常來,大郎、二郎,也總送東西來。今兒個點心,明兒個梨花,七娘,看,窗口擺著的牡丹,是大郎昨兒個使了重金在西市買的。除了他們幾個,其他人,都應了知人知面不知心這話。”柔敷不甘心地重重地在水中搓著帕子,昔日,那些個婦人在門首跟坊中的男子斗嘴說笑,哪里有一星半點貞節的模樣?便是拋頭露面、拉拉扯扯的事也做得多了去了,如今竟然一個個成了貞婦烈女,嫌棄起夏芳菲來,刺啦一聲,帕子中破了一個洞,才停住搓帕子的手。
“怎么能收大郎、二郎的東西?我病了,你也糊涂了?”窗口的那朵粉色牡丹,點綴著清冷得屋子,總算叫困在屋子里的人,窺見了一絲夏日的生機。可饒是如此,收下駱得意、駱得仁的東西,難免會留人話柄。
想起話柄二字,夏芳菲一怔,心道自己如今沒有一絲名譽可言,還談什么話柄?駱氏連叫人攔著大郎、二郎送東西也不肯,可見,她是當真恨她了。
“七娘,咱們房前太冷清了,若再不跟那幾個人來往,怕是沒人記得咱們了。幾次七娘病重了,虧得大郎替七娘請大夫,才把七娘從閻羅殿上拉回來。”柔敷心知自己做錯了事,可夏芳菲一直病著,手下的小丫頭們不成事,駱氏不聞不問,哪怕明知駱得意、駱得仁兄弟二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也不能得罪了最后肯幫她們的人。
夏芳菲手上的鏡子再次晃過面前,鏡子里映出一個可憐兮兮的孤魂野鬼,胸腔仿佛要裂開一般憋得難受,“……我不想死……”
“那咱就不死。”柔敷含淚笑道。
“……我不想出家……”夏芳菲聲如蚊訥,用力地握著鏡子不肯撒手,眼角的眼淚漸漸干了,她心內茫然,卻始終覺得自己正直青春年華,一不當死,二不當出家做道士,論起錯來,她唯一的錯,就是被駱得計拉出來的時候,沒有一巴掌將她扇開。倘若,她那時候不顧什么淑女風范、不顧什么儀態,奮力將駱得計推倒在地上……
柔敷卻不敢回這話,“七娘,等好了,都聽夫人的吧。夫人還能害了你不成?”
“……不,我不想出家。”夏芳菲微微轉頭,便望見自己蓬松黑發。駱氏到底害了她沒?倘若駱氏不是太想叫她進宮,這會子為什么這么待她?
“七娘,這事容不得咱們。”柔敷吸了吸鼻子,江畔上,素來貞潔的連拋頭露面都不肯的夏芳菲竟然任憑敏郡王輕薄,這事她詫異之后,又了然,畢竟,駱氏是那么一個嚴苛的母親,夏刺史又是個老古板,在他們二人重壓之下,夏芳菲想不綿軟也難。
“不,我不出家。”夏芳菲的聲音終于堅決了,干瘦的手指遮住蒼白的嘴唇連連咳嗽起來,自懂事后,她就知道自己大了,是要進宮侍奉天子的人,此時進不得宮,她也不知自己的前程在哪里。可是,她覺得,她雖懦弱,雖不夠貞烈,但也配像個尋常婦人那樣嫁人、相夫教子,而不是去道觀里蹉跎青春年華。
第6章 風刀霜劍
“柔敷,你為了我,也為了你,你去偷偷瞧瞧,母親是否,當真做了水田服?”夏芳菲咳嗽后,舌尖舔過干裂的嘴唇,干皮割在嬌嫩的丁香舌上,仿佛把舌頭割破了,嘴里滿是血腥味,“興許,柳姨娘來騙咱們的呢?”
柳姨娘之子駱得仁覬覦夏芳菲已久,柔敷信不過柳姨娘人品,點了點頭,將缺損了一角的鐲子藏在衣柜里,整理了衣衫,叮囑小丫頭雀舌看著夏芳菲一些,才向外去。
初進駱家時,駱家下人對她們主仆殷勤備至,此時,卻是人人巴不得離著她們遠一些。
柔敷走出夏芳菲養病的梨雪院,被陽光刺得眼角泛出淚花,遠遠地看見一群侍弄花草的三姑六婆沖她呶嘴,挺著背脊,就向駱得計的廷芳院去。
蟬鳴聲聲,四下的門上綁縛著艾葉、菖蒲驅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