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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幾千里外,省醫院。
這個時候醫院大半醫生已收拾下班,只留了少許值班護士還呆在辦公室里磕牙聊天,空氣中的消毒水味經過一整天人頭攢動的消耗,也逐漸淡去,那股子腐朽與死亡的氣息便不急不迫從各個角落里泛了出來。
梁祝待在重癥監護室外,扒著玻璃窗,往里看。
床上躺了個消瘦的中年女人,但看得出是有被護工精細照顧著,她一頭長發柔順鋪在枕頭上,看輪廓也依稀找得出幾分舊日里的美貌,尤其是下頷的弧度,和梁祝真是一個模子里出來的。
女人雙眼緊閉,臉上蓋著呼吸罩,手上插滿了針管,無知無覺睡在那里。
心電儀一聲一聲地響。
梁祝認真注視著她,連她的胸膛每一次起伏都不想放過。
“哎哎,那個姑娘是誰啊?”
“你說哪個......哦,她呀,就重癥監護室里面那位的女兒啊,也就是那個晏先生的繼女……”
“他們,他們怎么......我還以為晏先生和里面這位是姐弟,原來是夫妻啊?!?
梁祝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她到底怎么進重癥室的?。窟€是植物人?”
“噓,這話可不能跟你亂說,嘖嘖,事可大了,也就她找了個好老公,不然啊......”
梁祝手指慢慢收緊,慢慢將養得尖尖的指甲嵌入掌心,慢慢......在掌心里挖下一小塊血肉。
“她在這里被照顧得很好,你不用擔心。”男人腳步悄無聲息,毒蛇在逼近獵物時也是如此安靜,他走到梁祝身邊,跟她一起往里看,“我聽說了,你在學校進步很大,說是現在都能考進全校前五十了?!?
梁祝沒有理他,只若無其事把手揣進兜里,全身卻已不受控制僵硬了,每根神經都繃到快斷掉的地步。
男人微微一笑:“小祝,我應該獎勵你。”
“......不用了?!绷鹤C蚱鹱齑?,這個動作格外像陸子彬,且格外倔強,仿佛她的自尊是座不會倒塌的高塔。她低低道,“你讓我媽好好活著,我就滿足了。”
男人饒有興趣地偏過頭,打量女孩姣好的側面,看了半晌,才悠悠道:“說什么話呢,我是你爸爸,你媽媽雖說身體不好,但也是我的妻子,我肯定要照顧她的。”
她慢慢轉過臉,木然看著他。
男人像是喜歡極了她這樣,伸手抱了抱她,溫和道:“我明天帶你出去玩好不好,爸爸以前那幾個朋友前兩天也在跟我問你,說小?,F在是好學生了,有出息了.....都很想你呢?!?
“我想呆在這里陪我媽?!绷鹤D抗庠竭^他肩頭,旋即輕輕一閃,她突然態度就異常強硬起來,“你放開,我哪兒也不會去?!?
男人當然不會聽從她哪怕半句話,他頗有些意外地咧開嘴,正要說什么,背后幾個小護士路過,嘻嘻哈哈的,看見有人先是噤聲,等看清他倆后,紛紛露出驚喜的笑容:“呀,晏先生,您什么時候來的?”
“今天上午沒見到您,我們幾個還在念叨呢。”
“咦,這個妹妹好漂亮啊,是您......?”
原來是看見有人來了嗎,怪不得這么膽大啊。男人理解地把手松開,換作只攬住梁祝的肩,他摸著那有些硌人的骨頭,就好像他的手不止能緊握住這纖細肩頭,更能操控對方的全部思想。
他摟著這身心皆由他束縛的女孩,笑道:“這就是我家小小姐,我寶貝兒女兒---上午去接她回家,人家可是難得回家一趟,我還能不鞍前馬后服侍著嗎。”
小護士被他笑得臉紅,不由也要偷看他懷里這個幸運女孩一眼,真心實意對梁祝道:“姑娘,你爸爸真的是很好的一個人吶,真羨慕你有這么好的家庭。”
梁祝冷漠地把頭偏向病房,不予搭理。
一時眾人尷尬,男人輕輕敲了敲她腦袋,溫柔斥了一句:“沒禮貌,在家我怎么教你的?!?
你教我什么了?
除開那些卑鄙下賤的,你能教我什么?
梁祝這么想著,就柔順低下頭,只在一瞬間就把自己一身獠牙收回體內,她盡可能輕言細語:“對不起,我下次會注意的?!?
小護士:“哎呀沒什么,你們聊,我們就先走啦?!?
男人頷首,等她們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后,他嘆道:“這幾個姑娘也就比你大幾歲,怎么就比你活潑這么多呢?寶貝,你以前明明也很愛笑的。”
梁祝便微笑起來:“這樣可以嗎?”
男人看著她,目光專注深沉,他很耐心地說:“小祝,寶貝,我很愛你,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讓人愉快的態度,而不是這樣,我有虧欠你什么嗎?”
你欠我的可太多了,還一輩子都還不了。梁祝漠然地想。
他仿佛可以看穿她的心思,卻不說破,只無奈搖頭,那樣子當真是個慈父,對著自己寵愛的小女兒沒有辦法苛責半句。
可光看他的外表,說他是梁祝的父親,他又顯得過于年輕英俊了,明明實際年齡也超過三十了,看著卻只有二十七八,說是梁祝的哥哥也有人信。
誰想得到,他和躺在病床上勉強吊著一口氣的女人,是對夫妻呢。
多好看一個男人啊,只是他的魅力全是開在他人尸體上的花朵,生于苦痛,卻敢如此艷麗,也不怕魑魅魍魎前來討他的命,捏著他的罪狀把他拖下十八層地獄。
你怎么不去死。
“你走吧?!绷鹤Uf,“你都說了,我難得回來一次,你就讓我單獨陪陪她吧?!?
男人道:“不和我一起吃晚餐嗎?我看家里的阿姨今天可買了許多菜回來,晚餐會很值得期待?!?
“......”
“那好吧,我總是犟不過你的?!蹦腥藬偭藬偸郑z憾萬分,“我去前臺幫你開個單人病房休息,明天早上來接你?!?
等他離去了,梁祝也沒有放松,她等了很久,二十多分鐘后確定他不會再回來惡心她了,梁祝才長長吐了一口氣,疲憊地把額頭靠在鋼化玻璃上,應該說是重重磕了上去,發出好大一聲響。她雙腿發顫,就像一幅身軀是泥揉作的,沉重得她站也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