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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瞬間感覺自己快要站不住,趕緊扶住了墻以免摔倒。
他發著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沒有聲音的人,一瞬間失去了聽覺嗅覺觸覺,只有這一雙眼睛可以依賴,他便拼命地看著自己與世界最后連接之物,生怕這就是最后一眼。
他聽不見打斗聲,聞不著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兒,也全然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掌心已經給粗糙的石墻磨掉了一層皮,只有眼睛還在老老實實向大腦中樞神經報告眼前所見,沒有和其他器官一樣消極罷工。
眼睛說,你來晚了。
“......”陸子彬張了張口,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他隱約知道自己并不應該跟個傻子似的愣在這兒,他得趕緊過去看看梁祝的情況,是送醫院還是送火葬場總有個結果。
可他就是動不了,看著向翩一腳朝著梁祝上去的時候,整個人才神經質往前竄了一下,看他那動作似乎是想當個二代董存瑞,為了革命壯烈犧牲,舍身炸碉堡。
也多虧這一竄,他才找回了四肢知覺,跟蹣跚學步一樣小心翼翼,跨過巷子里橫七豎八被周逸揍翻的戰五渣們,走到梁祝身邊,然后彎下了身子去看她。
她伏在地上,頭發披下來遮了大半個臉,在她腦袋不遠處有幾滴血,還沒有干涸,就星星點點灑在那兒。
眼睛說,你來晚了。
他輕輕把她的頭發撥開,只見她額角有半個手指長的傷痕,沁著血,便是地上那幾滴的歸宿。她半邊臉紅腫,顯然是被誰狠狠打過一巴掌,也許不止一次,也許很多次。
她緊閉著雙眼,不知道是不是暈過去了,神色竟然很平和。
心臟陡然從云端墜落,胸口緊緊一沉,他茫然地想,我來晚了嗎。
梁祝感受到了他的觸碰,原本閉著的眼睛也勉強睜開了,但還沒來得及看清是誰,陸子彬就迅速伸手蓋在了她雙眼上,幾乎是本能阻止她回到這個充滿不堪暴力的世界。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只是緊緊捂著梁祝的眼睛。
“......啊。”在他的手掌下,只露出嘴唇和小半個下巴的姑娘沉默片刻,輕輕叫了一聲,“陸子彬啊。”
一時間,陸子彬幾乎熱淚盈眶。
他狠狠眨了幾下眼,這會兒才找回了失蹤良久的聲音,理智也一同回歸。這片刻的皮膚接觸猶如定海神針鎮住了他的六魂無主,他又重新披上了萬事在握無所不能的戰甲,做回了自己。
他道:“哪里受傷要告訴我。痛的話先忍一忍,馬上就帶你去醫院。不用擔心。”可話卻依舊說得顛三倒四,毫無章法,他又深吸一口氣,“沒事,我在這兒來了,沒人能動你。”
梁祝任他覆蓋雙眼,沒再開口。
只有那對泛白的嘴唇在輕輕顫動。
她不開口,陸子彬只好親自反反復復把她從頭到尾檢查了好幾遍,見她衣服還是完整,除開臉頰外應該是沒受什么傷,才勉強松了口氣,但又擔心起她額頭上的傷痕,心里又是痛又是恨。他凝視著捧在手心的這張面容,驀然間感到了極大的荒唐。
為什么我們會在這里?
為什么我總是無能為力?
陸子彬面無表情低下頭,避開她被人打傷的地方,在梁祝鼻翼邊親了親,再脫下身上的大衣把她整個兒包進去。他打橫抱起裹得跟個特大號粽子一樣的女孩,將她遠遠放在不會被波及的地方。
等他再站起身時,他連陸子彬都不是了。
方才早有周逸的人陸續趕到,把這一帶的巷子徹底封死,只有當陸子彬走過來安置梁祝的時候,他們才默默讓了讓。
他們中大多數都不是本校學生,更有許多早在外打拼,建起了自己的一方天地。然這些三教九流的人倒通通認得陸子彬,知道這個長著漂亮臉蛋的斯文男生的不好惹程度,恐怕比他們那個最近一直喊著要從良的老大周逸,都要高一碼子出來。
陸子彬沉著臉走過來放下懷里的女生時,不少人都偷瞥了那女生兩眼,她小臉被人打花破了相,但那長相也的確夠格牽出這次興師動眾的護駕規格,就算是這么狼狽的姿態,遠遠看著也叫人不禁心神搖曳。
但隨即陸子彬冷冷往這邊一掃,眾人立刻眼觀鼻鼻觀心作自持狀,陸子彬便順手拎起衣服把梁祝的臉蓋過,好像別人再多瞧幾眼就要把人瞧沒了似的。
他安頓好了梁祝,便要回身把壓抑多時的暴躁宣泄出來,結果正撞上一臉若無其事從里面走出來的周逸。
這廝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才跟人干過一架,渾身上下倒整整齊齊的——這恐怕也是周逸的特異功能之一。他偏著頭懶洋洋走近,伸手就在陸子彬這位綠林好漢肩上一拍,硬是把他欲往前走的步伐壓了過去。周逸低頭看看梁祝,不易察覺瞇起眼,又歪了歪嘴角,笑道:“你傻啊,這會兒不趕緊去姑娘那兒表功,往回走是什么意思,趕緊帶人上醫院看看去。”
陸子彬皺眉,他越過周逸肩膀往那邊看,里面已經完全被周逸的人控制起來了,那十來個王江洋的手下沒一個跑掉的,陸子彬對其中幾張鼻青臉腫的臉還很有印象,都是些不省心的惹事專業戶,他也同這些人明里暗里打過不少交道。
陸子彬沉默了一陣,忽然轉頭蹲下,對藏在他衣服里的梁祝說:“能告訴我,是誰動手碰你的嗎?”
周逸:“這還用問,肯定是那個叫啥照相機的女的動手的唄。”
一只手從大衣底下伸出,慢慢拉下衣服,那手在昏暗的巷子中格外蒼白細膩,手指纖長,指節像是美玉打造的一般無暇,近乎透明。梁祝那受了傷的臉露于兩個男生面前,她精神比剛才要好些了,只是眼神,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