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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方笑笑,眼中光芒明明滅滅,“愚弟以為若是天公不報,自己取來便是。”
王吉本是尋常一句牢騷,未料到畢方如此回答,咀嚼了一番,遂拍案大笑:“是也,是也,畢賢弟真乃吾之知音。”
“一點愚見,令兄長見笑。”畢方低頭作謙遜狀,終于說到來意,“先前我得了消息,以為兄長要依上次計劃行事,不知為何半途止損?”
王吉笑意微凝,忽的抬頭問:“畢君先前所言,那賊酋潛入陽翟,不知所圖為何?又何故藏匿于梧桐里,更不知他藏于何家?形貌如何?帶了幾人?手持何種兵器?
他竟是學(xué)了林昭的質(zhì)問方式,并將其原封不動地用在畢方身上。
畢方一愣,反問:“兄長何來此言?”
王吉穿著燕居的袍服,垂胡袖搭在斑駁漆案上,青色緣邊上紋絡(luò)依稀。眼睛一斂,避開了對方探詢的目光,慢慢道:“我不想做無備之事。”
畢方勉強笑,“我有一舊識與那賊酋何群是鄉(xiāng)友,親眼見他入城所以識出,只是他顧及舊誼不肯出面檢舉,我見他容色有異,旁敲側(cè)擊問出此事,因關(guān)系重大不敢隱瞞才告知兄長。”
何群是月前潁陰搶糧案的匪首,據(jù)說其人有羌胡血統(tǒng),喜食人肉,力大無比,殘暴至極。王吉對這些旁門小道消息向來嗤之以鼻,又被畢方誘惑,抱了寧可錯殺不能放過的念頭,可一旦冷靜下來,心中不免疑惑叢生。
“何賊既然劫掠了糧車,自是死罪,何以自投羅網(wǎng),潛入陽翟?”
畢方未曾料到他有此問,一時結(jié)舌。
兩人口中自投羅網(wǎng)的賊酋此刻正美美躺在床榻上,窗臺下擺了一個炭火陶盆,炭火上兩旁用木棍搭了兩個三角支撐,正中架著一根長仟子,正中串了一只雞,雞不是很肥,在火光下有點油光水亮的意味。看上去沒有放什么佐料,只撒了些許鹽粒,即使如此,烤肉的香氣已足夠引得人垂涎欲滴。
何群一伸手抄起了釬子,自己先撕了一塊嘗嘗味道,入口后他陶醉地瞇了眼,抬手將烤雞遞到離床不遠的隔壁長榻。榻上坐著個病懨懨的年輕人,形貌瘦弱,年紀不過加冠,精神不太好,窩在一旁望向夜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美食在側(cè),對方依然無動于衷,像是一尊木雕。何群敗興的縮了回來,狠狠咬上一口,原本味道極好的肉似乎也有些干柴。
年輕人看起來像個儒生,也的確是個儒生,甚至還是最為清貴的太學(xué)生。
何群漫不經(jīng)心地靠在床榻上,邊吃邊道:“韓郎君,我依你所說來了陽翟,可這群人不認你我也不能陪著你冒險,畢竟我現(xiàn)在是無人不知的賊人,如果被抓怕是連多活幾個月的機會都沒有,立馬就要丟了性命。”
當(dāng)朝明令春、夏不得執(zhí)死刑,除卻謀反等大逆之罪,秋冬乃肅殺之季,正是殺人的好時節(jié)。何群粗識幾字,撐死也不過寫自己名字的程度,對律法一無所知,韓時是儒生,習(xí)得經(jīng)學(xué),對律令一知半解。因為陽翟城里眾說紛紜,他們很難說清自己如今是個什么罪名,更不敢輕舉妄動。
韓時僵了僵姿勢,轉(zhuǎn)身面向土墻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何群早已習(xí)慣了他這幅模樣,畢竟比起一開始尋死覓活高叫“士可殺不可辱”的太學(xué)生韓時,現(xiàn)在這個已經(jīng)和善許多,起碼他學(xué)會了另一句“識時務(wù)者為俊杰”。
獵戶出身的何群自有一套處世道理,其中多數(shù)是祖輩口耳相傳下來的,還有一部分是他從山林里摸索到的。這些經(jīng)驗幫他集結(jié)一群烏合之眾劫掠了途經(jīng)潁陰的糧車,又幫他們逃離官兵的抓捕,再多就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圍,所以他才想借一借儒生的力量,沒想到這些讀書人學(xué)了一套一套的道理,當(dāng)真用起來卻又百無一策,勉強出個主意也是前怕狼后怕虎,當(dāng)真不是能成事的人。
他瞇了眼睛思索前程,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門外輕輕的腳步聲,不覺坐直了身體,悄無聲息地摸到門口,手里串烤雞的長仟斜斜指外,瞬間成了可傷人性命的利器。
“阿群,你睡了嗎?”好在來人推門之前先說了一句話,才避免了被穿成烤雞的命運。
何群神情一松,回身躺下,懶洋洋道:“快了,你若再送我一只雞,我定能安睡。”
開門的一瞬,月光映亮了來人的半張臉,儼然是東七戶的孫廣。
孫廣一進屋就聞到了味,瞬間跳腳:“阿群你這豎子又偷吃我的雞。”話音未落便生猛地撲了上來,從何群手上虎口奪食搶了過來,借了光一看剛好還剩半只。
何群不滿地抹了抹嘴上的油,“阿廣,你要知我已有一個多月未沾過肉了。”
孫廣冷笑:“你活該,誰讓你腦子一熱去搶什么糧。”說著他瞟了一眼藏在黑暗角落里裝死的韓時,對何群更不客氣了,“搶個糧也就算了,你還搶了個人回來,你若是不想活了盡管尋死,別來拖我下水。”
孫廣是何群父親的養(yǎng)子,在孝道大于天、講究親親相護的時代,他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選,只能包庇何群,還要為其接下來的前程出謀劃策,也是很倒霉了。他自覺是不是犯了小人,思來想去,將一腔怒氣轉(zhuǎn)移到了王吉身上。
何群自知理虧,明智地選擇了保持沉默。作為一個經(jīng)驗老練的獵人,搶了糧食再搶個書生給自己當(dāng)助攻簡直就是順手為之,誰知道這儒生來頭嚇人,是傳聞中連閹黨也不敢輕易招惹的太學(xu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