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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周女使余悸未消,被王吉這一省訓斥嚇得全身一抖,沒抓穩陶盆,哐當一聲摔下,濺起滿地水花,澆在炭火陶盆上滋啦直響,緊接著飄出一陣嗆人的煙氣。炭盆放在臨近內室的門口,不一會煙溢滿了內室,王吉被嗆得猛咳了幾聲,額頭青筋暴跳,一拳錘在身側木案上,震得木床都顫了顫。
“誰教你用陶盆燒炭火的?”
周末戰戰兢兢地俯在滿是泥水的地上,牙關直哆嗦:“今冬雪多寒重,旁人家里都燒了這樣的陶盆取暖,據說是里北林小郎所創。”
林昭!又是林昭!驀然再聽到這個名字,王吉臉頰一陣抖動,起身快走幾步,一腳踹開了通往正堂的門,帶起的風將豆燈一下子撲滅。一時黑暗的屋舍里,只能聽見王吉粗重的喘息聲和怒氣爆發的呼喝:“給我扔出去!以后再將亂七八糟的東西弄進家里,我定取你性命!”
周女使從未見過他如此暴虐的一面,嚇得軟倒在地,涕淚橫流。尚朱亦是身體一顫,還未及說些什么,就聽側間傳來了女童哇哇的哭鬧聲,大抵是被父親嚇醒的王萱。
王吉共二子一女,幼女王萱不過四歲,年紀尚小還安置在父母的側間。尚朱也顧不上王吉,連忙摸索著起身進去抱起王萱,輕聲細語的哄著。王吉自覺失態,勉強壓抑了怒火,踢了一腳周末,狠狠道:“滾!”
“兄長何故發怒?”正當此時,門外傳來一個清晰的男聲。
周末抽泣聲一滯,面上頓顯喜色,室內尚朱拍撫女兒的手微微僵住,眼瞼低垂,王吉本人則是一怔,下意識的正了正衣冠,親自上前拉開門,尷尬道:“家奴蠢笨,某正在訓斥,未料得驚擾了賢弟,當真失禮。”
門外是個身穿布袍的男子,瞧著有點文弱,五官平平,頜下留了短須,笑起來倒是極和善,“我既然稱君為兄長,王兄又何必如此見外?奴婢蠢笨訓教便是,不值得大動肝火。”
王吉似是極信服他,回頭瞪了一眼周女使,語氣緩和許多,“奴可聽到?還不起身將燈點上,請畢君入內。”
周末趕緊起身,不料地面灑了水變得濕滑,一個趔趄又摔了下去,王吉額角一跳,又要發怒,就聽室內咔擦幾聲火石敲擊的聲音,火光慢慢亮起,從漆黑的內室一點一點轉移出來——尚朱捧著豆燈走了出來。
燈光將她的臉映得蠟黃,透過升騰的煙氣看去,笑容亦有些扭曲。尚朱對畢方行了一禮,道:“畢郎君深夜遠來,妾有失遠迎。”
畢方并非梧桐里人,受王吉之邀臨時居于里內南六戶,一路走到東二戶的確稱得上遠來,只是這話由她說來,顯得不太妥當。王吉皺了下眉,畢方恍若未覺,拱手還禮道:“不敢,不敢。”
尚朱將豆燈放在窗邊的案上,將兩條包布的草席鋪在兩側,道:“請郎君與貴客稍坐,妾去備熱漿。”
王吉卻不耐,自顧自地取了燈,道:“夜間寒重,我同畢君在內室長談,你溫些酒送來便是。”
尚朱不得不順從應下,看著二人舉燈進了內室。正堂再度陷入黑暗,唯有大開的門戶與窗格透進的月光將地面照得細白如雪,尚朱半幅衣袖便露在月光下,她枯瘦的手指緩緩蜷起,一分一分捏緊了衣袖,終于緩緩道:“阿周,明日再收拾吧,你先換一身衣裳去看顧阿萱,我去溫酒。”
黑暗中摸索著撿拾碎陶片的周末異常感動,連忙起身向尚朱一禮,“多謝夫人,我這便去。”
她三年前家中遭疫被丈夫賣為奴婢,輾轉了幾家最后入王家為奴婢,雖然王吉人兇脾氣壞古里古怪的規矩還多,還有一家老小隨時隨地克扣使喚她,可她仍舊十分滿足。畢竟王家是根基深厚的官家,不必擔心如前幾家一般遭災破戶,更不憂餓死,主母尚朱又是一等一的好人,明里暗里不知幫她多少次,連最近上門的畢郎君亦是和氣之人。
內室二人聽聞這一幕,畢方忍不住笑:“嫂夫人與兄長皆是好心之人。”
得了他的恭維,王吉并未開懷,沉沉道:“可惜好心之人未必便有好報。”
他想起十一歲那年家中容留的孫伍,父母皆是好心,可惜買下的是背主之奴,甚至害得他在儒林聲名盡毀,無望仕途。王家世代為吏,不知寄予了多少心血在他身上,全被孫伍和儒生毀盡,他如何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