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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她去想吧!我為自己卑劣的創意洋洋自得。
“你這是什么意思!”俞藍瞄了那張信紙一眼,她的臉色變得蒼白無助。
“沒啥意思,開個玩笑唄!”
“這算玩笑嗎?”
“真不識逗!”
“你最近怎么老針對我?有意思嗎?”
“怎么沒有?有意思!開不起就算了!”我說道。
“你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
“我本來就這德行!”
“你原來不是這樣子的。”
“你原來也不是這樣子!
“我哪里得罪你了?”俞藍問道。
“你得罪我了?我犯不著啊!”
“你說明白一點!我什么事得罪你了?”
“你的事關我屁事!”
“為什么?”俞藍的樣子已經要哭了。
“不為什么!哦!把信封還給我!上面的郵票我還要呢!”
俞藍沒講話,把信封和那張空白的信紙一并扔到我的桌面上。
“咦?郵票怎么貼反了?”我自言自語道。
俞藍扭過頭盯著窗外。
“我這不是‘倒貼’嗎?真他媽傻!”我猙獰地笑道。
俞藍把頭埋在兩臂之間輕聲地抽泣起來。
玩什么鴕鳥戰術?那都是我玩剩下的!
我大言不慚地走開并加入到根號二他們有關計算機系統“千年問題”的討論之中。
全球計算機系統一定會徹底崩潰——我斷然得出這樣的結論。
我又何嘗想這樣?我像扇自己耳光那樣痛心疾首。
這難道是我心理防御機制自行啟動的厭惡療法不成?
這些對話像一位回光返照的老人臨終前其言也善的囑托一樣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之中。
其實,就在我從X大回來后的一周后,俞藍便不再和我同桌了。她坐到了原來來薇的位子上,而那位綽號“帶頭大哥”的女生則成了我新的同桌。我不清楚俞藍何時向BOSS提出了調桌的請求。據說是因為視力的原因,俞藍說她在后排看不清黑板。
我和“帶頭大哥”倒是相安無事,縱使她攤開的胳膊侵占了三分之二的桌面我也毫無怨言,我深諧好男不跟女斗的道理。與此同時,我懷疑“帶頭大哥”的戶口本登記錯了出生日期,她的側臉讓我產生“街坊大媽”的錯覺。她仿佛經歷過無數的崢嶸歲月。
“帶頭大哥”倒是喜歡吃大蒜,她就著肉包子能干掉一頭。可我根本就不在乎她嘴里呼出的熱灼而濃郁的蒜味,我覺得那具有殺菌作用,至少會讓我減少感冒。“帶頭大哥”還患有嚴重的鼻炎,她擤鼻涕時撕心裂肺的一聲總會讓我從昏昏欲睡中厥醒并重新投入學習狀態。我真要好好感謝“帶頭大哥”呢!
我后來有沒有和俞藍講過話?我翻箱倒柜般地搜尋著那些漸行漸遠的記憶碎片,就像在稀松平常的夜空中去發現一顆微不足道的流星,那對我而言那只是一廂情愿。
對了,我在高考結束后回學校填報志愿時碰到過俞藍。
我們擦肩而過,彼此說了聲“你好”便各自離開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講話,也是我最后一次見她。
“沒懂!”我趕在幾名數學積極分子回答前搶先說道,聲音夠大的。
“大家有沒有懂?”瀟灑哥倚在講臺桌上繼續問道。
“沒懂!”我不耐煩地搶答道。
教室里鴉雀無聲,前排的同學紛紛扭過頭看著我。
“帶頭大哥”踢了一下我的腳。她似乎在友情提醒我什么。
“哪里不懂?”瀟灑哥還算客氣。
“哪里都不懂!壓根兒就沒聽明白!”我一邊回答一邊轉著手里的圓珠筆。
“站起來說說!”瀟灑哥索性放下手里的教案。
“好啊!”我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說說吧!”
“講得太快了!跟不上。”我說道。
“哪個地方快?”
“哪個地方都快!”
“快?自己基礎不牢抱怨講課快?豈有此理!”瀟灑哥冷笑一聲。
“您個別輔導時慢得很呢!”我冷笑道。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也沒意思!”
“你想干什么?”他盯著我問道。
“沒想干什么!我能干什么?”
“不要無理取鬧!”他強忍怒火。
他上次發現我上課玩刀子后似乎就對我有所忌憚,按照以往的慣例,早讓我滾出去了。
“大不了出去涼快涼快!”我索性說道。
“隨你便!”
“早就想透透氣了!”
“簡直就是莫名其妙!”
我挪開凳子,凳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我徑直朝教室前門走去。
我看了一眼俞藍,她埋頭寫著什么。
她自始至終都沒看我一眼。
我在校園里游蕩了兩節課,就像脫離軌道的小行星,我覺得自己隨時會被不知名的天體所捕獲。校園里那些熟悉的景色變得面目可憎起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厭煩。
在芬芳廣場我碰到了高修身,他剛練完一節八段錦。他對我在上課時間里四處游蕩頗有成見,他皺著眉頭剛要教訓我兩句。我先發制人,冷不丁說了句“帽子別掉了”便揚長而去。
我習慣性地將目光停留在來薇坐過的位子上,俞藍安靜地坐在那里聽課,她們的身影交錯重疊,我心中那兩個原本清晰的影像變得模糊起來。
也許只有身旁的“帶頭大哥”才是最真實的,她習慣性地抖動右腿所引起的課桌晃動告訴我,我必須面對震顫的現實!
班上出現了有關我和俞藍的流言蜚語。最為險惡的一種說法是我就是始作俑者,而BOSS對我們采取了必要的“物理隔離”,“帶頭大哥”成了最為穩妥的“防火墻”。
還有一種煞有其事的說法是在俞藍和我前后缺課的幾天里,我陪她到醫院做手術去了!
我在詛咒造謠者時竟然產生一絲怪異的快感,在我的潛意識里,我寧愿自己就是那個真正的始作俑者。
我開始沉溺于學習。
我像榨汁機那樣吞吐大量的習題,就像轉移情緒的暴飲暴食者,我必須忘了這一切。我嘗試采用BOSS大力提倡的睡前學習法,我在半睡半醒之中遨游在26個字母的排列組合間。我甚至在蹲廁所時都會帶上一本數學公式定理手冊,抽象的輸入和具體的輸出相得益彰。我放棄了對瀟灑哥的成見,就像失去了氣節的民族敗類,就差搖尾乞憐了!我把種種數學難題想象成陷阱重重的迷宮,我嘗試用跳躍性的思維去解決嚴絲合縫的邏輯推理。混亂不堪的思路陷入死胡同,大相徑庭的結論令人絕望。
我詫異于解題過程中的種種陷阱,那些輕描淡寫的敘述實則暗流涌動。那些設計題目的老師有著成為陰謀家的巨大潛質,我一一揭露著那些居心叵測的題目并引以為樂。
我嘗試著達到BOSS所謂的忘我境界。某些時刻,我還真把她忘了!
我清楚,這只不過是用那些雜碎般的問題去填補空白的大腦罷了!
這比以自殘來轉移某種痛苦來得實惠的多。真是一箭雙雕!
我恍惚間還記得和俞藍打的那個賭,我并不想輸掉。
幾天后的一個晚自習,我到廁所一邊小便一邊琢磨著那道拋物線的最高坐標。
一個身影閃進廁所并喝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嚇了一跳,差點尿到褲子上。
“什么事?”我系好腰帶,冷冷地朝張戲猛問道。
“你干的好事!”
“別兜圈子!”我說道。
“俞藍的事!”張戲猛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
“俞藍的事?關你屁事!”
“我愛她!”
這三個字像三連發的子彈射穿我的胸膛,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張戲猛表情猙獰,我仿佛看到一只被激怒的劍拔弩張的豪豬。
“你想問什么?”我強作鎮定問道。
“她去醫院的事,你干的?”張戲猛的眼神近乎絕望。
“醫院?”
“醫院!你干的?”張戲猛壓低聲音咆哮道。
“笑話!我他媽還以為是你干的呢!”我報以猙獰。
“不是你?”
“老子還他媽的處男呢!”我沖上去猛地推了他一把。
張戲猛的后背“砰”的一聲撞到廁所的墻上。他倚著墻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決絕而充滿殺氣。如果目光能殺人的話,我也許早就死去一百次了。
他的眼神讓我想起拼死保護愛絲梅拉達的敲鐘人卡西莫多。
我剛要離開,他突然從褲兜里掏出一把彈簧[刀。
鎖舌跳動發出輕盈的一聲,彈簧[刀吐出明晃晃的刀片。
是那把琥珀刀!我怔了一下,后背一股冰涼沿著脊椎由下而上侵入后腦。
“你干什么?”我喝道。
“你說實話就行了!”
“你冷靜點!”
“是不是你?”張戲猛問道。
“你為什么懷疑我?”
“你有兩天不在教室?”
“我去X大了!”
“是吳闖?”
“這很重要嗎?她樂意呢?”我反駁道。
“是賈冪?”
“你有證據嗎?你倒是可以懷疑巴神!”
“我會查清楚的!你如果騙我的話——你會很慘!”張戲猛啪的一聲收了彈簧[刀。
“你為什么不直接問她?她比誰都清楚!”
“不用你管!”張戲猛吼了一嗓子。
“你刀子哪兒來的?那是屠勝豪的!”我說道。
張戲猛沒有回答,掉頭走出廁所。
我盯著他離去的背影感到不寒而栗。
是夜,我陷入難以自拔的夢魘。
我知道,張戲猛就躺在宿舍靠窗的上鋪,他手里握著一把已經出鞘的琥珀刀。
他要找到并殺死那個褻瀆了白天鵝的獵人。
BOSS的睡前學習法徹底失效了,26個字母在一片藍色迷霧中相互廝殺著,刺刀見紅。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黑暗中我隱約聽到窸窸窣窣下床的聲音,張戲猛躡手躡腳地爬了下來。
透過樓道射進宿舍幽黃的燈光,我看到一張慘白的臉和一把隱隱閃爍著寒光的琥珀刀。我下意識地蜷縮到床鋪靠墻的一側,渾身繃緊。我無法判斷將會發生什么。
他輕輕地走到我的床鋪前,停了一下,轉身走出宿舍。
我猶豫了一下,胡亂地穿上衣服,尾隨張戲猛走出宿舍樓。
那夜的星空是如此詭異,一輪橙黃色巨大的明月盤踞在碧藍的天空中央,繁星絢爛如同倒掛在蒼穹的巨大漩渦。經過花圃時,他邊走邊用琥珀刀劃過金屬護欄欄桿,刀尖所過之處傳來連續的清脆空靈的聲音。我躲在報刊閱讀欄的后面遠遠望去,他的影子和分子模型橫七豎八的陰影交織在一起,形成雜亂無章的一片。他好像在等人。
我就著月光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面的《參考消息》,北約對南聯盟持續進行軍事打擊,我國人民和全世界愛好和平的人民表示強烈憤慨和譴責。
張戲猛沒有等到他期望出現的人,他朝辦公大樓走去。
我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尾隨他往樓上走去。除了張戲猛踏上樓梯沉悶的聲音,我還聽到一種尖銳金屬和石灰墻摩擦所引起的刺耳聲。他邊走邊用琥珀刀劃墻,樓梯臺階上灑落的白灰以及墻上那冗長的劃痕證明了我的判斷。
三樓樓道的燈還沒修好,依舊是某種化學試劑散發出的刺鼻味兒。我摸黑爬上四樓時,張戲猛已經消失了,走廊盡頭是高三數學組那扇暗黃色的木門。
我慢慢走向那扇門,盥洗室自動水箱上水發出低頻的刺啦聲,那扇門在我面前不斷旋轉扭曲。我隱約聽到里面激烈的爭吵,繼而是拖拽桌椅的倒地聲。
自動水箱發出怪異的一聲,浮球控制的閥門自動關閉,水流的刺啦聲戛然而止。
黃色木門猛地打開,一陣帶著血腥味兒的風拂過我的臉頰。
張戲猛出現在門口,他的右手握著那把沾滿紅色血液的琥珀刀。
幾滴血沿著刀尖滴落到地上,形成粘稠的一團。
我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把后背倚在墻上。
他愣了一下,并沒有正眼看我,托著腳步木然地朝樓梯口走去。
我沖進辦公室,瀟灑哥正蜷縮在一片凌亂的桌椅間痛苦地呻[吟著,他的褲子褪下大半截,一個駭然勃[起的器官赫然出現在地上粘稠的血色中。
瀟灑哥掙扎著朝我揮揮手,他的目光充滿絕望。
窗戶和樓道形成的穿堂風將一張濺有紅色血液的數學試卷刮到我的臉上。
我急促地呼吸著,驚駭地奮力將試卷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