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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一把將蓋在臉上的《參考消息》扯下。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額頭滿是密匝匝的冷汗。
報紙已經被鼻血浸濕了,形成濕噠噠的一片。
我順手抄起枕巾堵在鼻孔上。
宿舍里格外的安靜,大家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窗臺上的暖水瓶隱秘的嘶嘶聲戛然而止。
張戲猛咕嚕著說了句夢話,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我對瀟灑哥和張戲猛的記憶就此戛然而止,他們留給我最深的印象始終停留在這個離經叛道的夢里。張戲猛并沒有找到玷污了他心中白天鵝的那個始作俑者,這也許是個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的永久的謎。我高中畢業后再也沒有見過張戲猛,他沒有和班上任何一個同學聯系過。有同學說他后來去美國留學了,學的是國際金融。如此看來,他比我更接近索羅斯。
《夢的解析》告訴我,自己對瀟灑哥累積起來的成見以及毫無根據的猜忌導致了他在我的夢里被無情閹割,這就是弗洛伊德老先生所謂的“閹割焦慮”。
除此之外,我的造夢系統擅自將那個執刀者定位于張戲猛,這是一種自私的表象。
怎么不是我自己?下意識保護動作往往傷及無辜。
這個荒誕的夢另一個起因是瀟灑哥的走路姿勢,他有段時間像患有睪[丸疝氣的人那樣夾著腿走路。當然,我的推斷顯得夸張而武斷,也許那只是外[陰瘙癢罷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絕不能將毫無底線的個人情緒轉嫁給一名無辜的人民教師,就像我不可能慫恿年輕的水手去暗算脾氣古怪的船長那樣,那些捕風捉影的推斷只是酒足飯飽后毫無根據的偽命題,也就圖一樂子罷了!
兩年前,我在H市火車站候車時遇到了他。
瀟灑哥正在送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上火車,根據我對他們相貌舉止的判斷,那應該是他和前妻的女兒。她差不多該上大學了。瀟灑哥蒼老了不少,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洋溢著某種復雜的父愛,那是一種集眷戀、擔憂與不舍為一體的情緒表現。
我站在不遠處朝他微笑,他已經認不出我了。他像看到任何一個陌生旅客那樣轉瞬將目光游移到其他地方,我不過是候車大廳一個毫不起眼的陌路人而已。
我沒有上去和他打招呼,目送他拎著行李朝檢票口走去。
他步履蹣跚,像圓規一樣踮著腳尖移步前行。
“你昨兒晚上說夢話了!”根號二一邊穿鞋一邊朝我抱怨道。
“我?”
“啊!還讓人睡覺不?”
“真的假的?”
“我還造謠不成?害的我后來都沒睡著!”
“不會吧?”我頭腦發昏,眼眶疼得厲害。
“夢見什么了?”根號二問道。
“忘了。”
“你喊張戲猛來著呢!你們有一腿啊!”
“操!你今天很閑啊?”我罵道。
“我閑?頭皮屑才閑呢!他都保送X大了!”
“什么?”我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昨天就聽說了,X大中文系!你還在做夢啊?”
“我的夢早就醒了!”
“頭皮屑上個月去復賽的!現場作文,這家伙神了!我就納悶了!”根號二系邊系鞋帶邊說。
我沒理他,出門前看了一眼張戲猛空蕩蕩的床鋪。
一個月后,低年級的學生在幾名年輕教師的率領下組織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游[行示[威。我起初以為校方覺醒了,大化廠四期項目日漸高聳的煙囪或許刺激到了他們的神經,終于按捺不住了。可是我錯了,這場頗具聲勢的游[行是因為遠在東歐的一場轟炸,報紙上斷壁殘垣的黑白圖片哭訴著帝國主義的丑陋行徑,簡直就是明目張膽!
高三只有極少數學生參加了游[行活動,對于我們而言,在一個多月后的高考取得好成績,才是對霸權主義最赤[裸[裸的打擊。BOSS化悲痛為力量的說辭感動了我們,很多同學甚至揚言要報考小語種專業,克羅地亞語、塞爾維亞語、斯洛文尼亞語一時遍地開花。
我想到山羊胡道長解簽時說的話,我能干到駐外大使館的二把手呢——他們后繼有人了!
我痛恨自己的生不逢時,要是上高二就好了,沒準兒可以痛痛快快地撒上一回野!我把轟炸時間以及遇難記者的名字憤怒地寫在筆記本上,這不會是高考命題老師情有獨鐘的一道選擇題吧?
至少兩分!
理科不考時事政治,我怎么給忘了?我操!
“我操!你沒去游[行啊!”劉高斯在自習課上把我喊到樓道里問道。
“游什么行啊?”我假裝糊涂道。
“咱們大使館被炸了!”劉高斯義憤填膺地把來龍去脈絮叨了一遍。
“你去了?”
“那當然了!遺憾!遺憾啊!”劉高斯一副裝腔作勢的樣子。
“有什么遺憾的,遺憾的事多了!你真去了?你爸讓你去游[行?”
“操,憲法第三十五條規定的!咱們有這權力!”
“你都干啥了?”
“抗議唄!我推翻了好幾個垃圾箱呢!”
“就這點出息?”我笑道。
“總比你強吧?”
“我當年還往大化廠熱力池里扔磚頭呢!”
“咱們要是晚一年就好了!史翰老師沒準兒會帶著咱們大干一番呢!”劉高斯說道。
“別提他了!他早就‘招安’了。拿著“德信”的工資,住著花中的宿舍!好意思?”
“你聽我講完啊!”劉高斯繼續向我吹噓他們游[行時的種種壯舉,這讓我覺得自己在不經意間錯過了某種見證偉大歷史進程的機會。
“張戲猛隱藏的可真夠深的!”劉高斯突然說道,“你都猜不到!他老爸是大化廠的副總!游[行時聽一個高二學生講的!”
“以前怎么沒聽說?”我問道。
“以前是技術主管!這把升官了——以前的副總好像進去了!聽說弄了不少錢!”
“操!難怪張戲猛老是跟咱們對著干!”
我猛然想起和紅丸過年時到我家拜訪的那個人,應該就是他。
“整個一臥底!”劉高斯罵道。
“不提他了!沒勁!”我對那天晚上的夢仍然心有余悸。
“對了,有來薇的消息沒?”劉高斯問道。
“沒有。”我搖了搖頭。
不記得多少次和俞藍擦肩而過了,在教室、在食堂、在圖書館、在去操場的路上,完全是陌路人。我從一刀兩斷的決絕到不屑一顧的偽裝,縱使課堂上毫不經意地一瞥,心底卻像觸碰了扎到刺的手指那樣痛楚不堪。相視不再相見,相遇不再相逢,《愛的滋味》像過期的午餐肉罐頭那樣餿臭異常。那種被我視若珍寶、無以復加的情愫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卻是難以救贖的傷痕累累。
那是一段艱苦卓絕的日子,我真想按下快進鍵,讓時間過得更快一些。最好是飛逝,凝結在教室上方的空氣像游泳時練習憋氣的水一樣讓我窒息。我麻木痛楚地蜷縮在水里,存在、活著,短暫的距離卻遙若光年。我開始懷念照片里的那個姑娘,那個在禮花[彈般粉碎的一聲中躍然出現的栩栩如生的姑娘。她坐在我自行車的后排、她用額頭抵著我的后背,她微笑著蕩起腳尖。
那些屈指可數的鏡頭歷歷在目,就像窮舉一個有限數列,我輕而易舉地耗盡了所有素材。我掰著手指頭計算和俞藍同桌的日子——一百八十六天被我定義為自己生命的妊娠期。我絞盡腦汁去推理論證,得出的卻是貨真價實的偽命題——我愛她。
這算不算悖論?也許,我愛的并不是她,我愛的只是某個表情、某個瞬間。
我開始同情俞藍了。
我上課時刻意不去看她的背影,縱使言不由衷的一瞥足以讓我憐惜她日漸消瘦的肩膀。我努力回避著一切有關她的幻想,哪怕是驚鴻一現。我用針鋒相對的數理化模擬題去堵塞心中最劇烈的火山口,我用刻意丑化和歪曲去祭奠一座活火山。
我數著天數過日子,每天晚自習結束后我會在日歷卡上狠狠地劃上一個叉。成堆的書摞像無數座難以逾越的高山望不到盡頭,惡濁腥穢的瘴氣讓我喘不過氣來。
否定,否定之否定,自我懷疑打著跟頭螺旋上升后急劇墜落,爾后摔個粉碎。
有關俞藍的一切是真的嗎?我又何曾親眼看到那張病歷?
我為何沒有勇氣去問她?一切都太晚了!
我把難以自拔的思戀和種種困惑化作一封長信,我花了一個晚自習的時間去寫這封信,對我而言這已經足夠奢侈了,幾周后就要高考了。
索性敞開心扉,我把自己比作了JAKE,那張賭贏的船票對他而言究竟是幸運還是災難?窮其一生,難道只為了命中注定的一次邂逅?JAKE頭也不回地沉入海底,ROSE羸弱的口哨聲穿越了整個大西洋。
那篇《愛的滋味》變得百味雜陳,我給這封情書起了個庸俗的名字——《遲到的玫瑰》。我把那些堆砌如山的情愫轉化為格子信紙上殫精竭慮的文字,主謂賓的排列組合顯得矯揉造作。我無形中套用了張戲猛那封情書的套路,被我一腳踢開的信箋像回旋鏢一樣朝我擊來。
談不上技巧,簡直就是啰里啰嗦的長篇大論,我像羅列校史館那些老物件那樣和盤托出,那些敝帚自珍的詞匯索然無味。窮盡所能,我將腦海里所有囤積的辭藻搜刮一凈去形容那抿微笑。就像一個技巧拙劣的畫家面對自己傾盡心血的作品,有形無神的描摹令人痛心疾首。我索性暢想了一段未來,海風襲來,弦月操場上空皎潔的月光將我們的影子無限拉長。
在我的少年時代,敏感的心就像最柔嫩的河蚌肉體,任何情感上的風吹草動都像一顆顆砂礫的嵌入——我已然決定用一生持續不斷的痛楚去消融所有棱角。
以何收尾?句號還是省略號?要不要來個歐亨利式的結尾?
種種巨大的困惑縈繞著,令我苦惱不堪。
那三個字像最不經意的奪命三劍,招招致命!
我究竟是做一簇絢爛的煙花在轉瞬間奪目還是做一捆過期的火[藥就此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