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周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啪”的一聲，我的臉撞到車窗玻璃上。

窗外另一列火車交錯駛過，兩車交匯產(chǎn)生的強烈氣流讓車身猛地一顫。

急速駛過的亮光恍若時空隧道，須臾消逝。

我透過車窗玻璃看到一張異常憔悴的臉。

恍若灰黑色行將出竅的靈魂，它皺著眉頭看著自己。

我一條腿已經(jīng)麻了，末梢血液撩撥神經(jīng)發(fā)出陣陣刺痛。

對面的“軍褲”早已停止了呱噪，他斜倚在座位上睡著了。似乎意猶未盡，他的嘴半張著呈現(xiàn)為“O”字形。那兩個女孩彼此依偎在一起睡著了，她們的肩膀隨著呼吸而上下起伏。

我猛地覺察到某種異樣，那只裝著信封的褲兜已是空空如也。

我快速翻遍全身，在座椅縫隙和座椅下方搜尋著那只信封，卻再也找不到它。

我悵然若失，無奈地猜度著那只信封的命運。

里面剩下的幾張百元鈔票會無限流通下去，它們會出現(xiàn)在小賣部、菜市場、火車站和游戲廳，它們像阿詩瑪?shù)臒熿F一樣，永遠地融入了大氣層。

俞藍和來薇的照片？我無法想象它們的命運，就像我根本無法預(yù)知自己的命運一樣。我試圖尋覓最為恰當(dāng)?shù)脑~匯來形容這種失去的感覺，卻有心無力。

我也許應(yīng)該用包[皮手術(shù)后那片不知所蹤的肉皮去做類比。

那片伴隨我十幾年的包[皮在鋒銳的手術(shù)刀下應(yīng)聲脫落，它現(xiàn)在還好吧？

“軍褲”打了個哈欠，背對著我昏然睡去。

回到H市時，已近黃昏。

在火車站廣場，我碰到了“壯麗”。

她看上去饑腸轆轆、魂不守舍，她眉角上一道手指長的疤痕讓人觸目驚心。

我猶豫了一下，把另一個褲兜里剩下的零錢全部扔到她跟前那只臟兮兮的鐵皮桶里。

她并沒有注意到我，依然失神地望向無窮遠處。

我在公廁后面找到了二八杠，它頹然倒在地上，車把已經(jīng)完全歪了。

我把前輪夾在兩腿之間用力把車把擰正。

我在晚自習(xí)前趕回教室時，一切如舊。

俞藍坐在她的位子上翻看著一本數(shù)學(xué)公式手冊，她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其他同學(xué)都在埋頭苦讀，我能聽到熟悉的筆紙摩擦發(fā)出的沙沙聲。

似乎根本就沒有人在意我的出現(xiàn)，也根本沒有人留意到我缺席。

這是一種類似趴在課桌上睡著后陡然醒來的感覺，迷茫而不知所措。種種支離破碎的夢境隨著頭皮的陣陣發(fā)麻而逐漸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腦電波和潛意識的錯位融合。恍若黃粱一夢，我翻開那套“黃岡密卷”，那道推導(dǎo)了一半的數(shù)學(xué)證明題還在等著我呢！

毫無久違感的推理很快讓我進入了節(jié)奏，剛坐下來時那種突兀感消失了，我像一只被扔回到雞舍的雞，在短暫的驚厥后便投入到咕咕啄米之中，逃竄的記憶被瞬間抹去。

我想對俞藍說些什么，卻無從說起。

我能說些什么？難道問她做的時候爽不爽啊？

我不想做那種粗俗的人！

我變得吹毛求疵起來。

我隱約聞到一股她嘴里呼出的肉包子味兒，那種葷油所特有的油膩味兒讓我感到一陣格應(yīng)。她怎么沒就瓣蒜呢？！我?guī)状无D(zhuǎn)過頭用秋風(fēng)掃落葉般的眼神盯著她看。她沒理會我。

就讓她無地自容去吧！我早就該好好正視她了！她根本就不是照片里那個女孩！

她只不過是膠卷照片底板上那個明暗相間的投影罷了！

我透過最灼眼的鹵素大燈去觀察她：她的頭發(fā)缺乏必要的光澤，至少看上去有些毛躁——我上次就發(fā)現(xiàn)她發(fā)質(zhì)的變化了！她的皮膚勉勉強強，至少有些毛孔粗大，我懷疑她左耳側(cè)的那塊皮膚患有黃疸。她右側(cè)的額頭上有個小坑，就像易拉罐被石子擊中后的那種，酒窩長到腦門上了？難怪總是用頭發(fā)遮住，簡直就是掩耳盜鈴！她的兩腮看上去并不對稱，這點我早就觀察到了，難道她患有慢性腮腺炎？她的胸部壓根兒就算不上挺拔，代安娜內(nèi)衣店賣的都是地攤貨！

我把俞藍置身于高倍顯微鏡下面進行觀察。

在我的眼里，這豈不是慘不忍睹？

我他媽早干嘛去了？

我想到了卡夫卡，他焚燒自己作品時的心情恐怕莫過于此。

否定甚至詆毀某種視若珍寶的情愫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我開始用看待那個大屁股女人的眼光去看待俞藍。

“喂！你的胳膊能不能往那邊點！”我指著她跨到我這半邊桌面的胳膊肘說道。

俞藍看了我一眼，面如止水。她索性把整個上身移到靠桌子頭的一側(cè)，繼續(xù)埋頭做題。桌面上形成一片空當(dāng)兒，它上方的空氣幾近凝固。

那種胳膊肘挨著胳膊肘暖融融的幸福感去哪了？

我試圖努力回憶和俞藍那些零零散散的對話，除了無關(guān)痛癢的只言片語就是心懷芥蒂的睚眥必報，我?guī)缀跽也怀鋈魏斡焉频难赞o。

愛一個人如果只需要一瞬間，那么，恨一個人只需要一瞬間的開方。

愛一個人是二，恨一個人就是根號二！

我再也沒有請教過她任何學(xué)習(xí)上的問題，我寧愿在那些難題面前繳械投降也不愿意委身于一個喪失自我的人！我再也無法正視她嘴唇上黑呼呼的胡子，學(xué)習(xí)再忙也得把臉洗洗干凈啊！

她唇上那些柔軟的絨毛何時變成了胡子？

簡直就是相由心生！

我故意用靠近俞藍一側(cè)的手玩轉(zhuǎn)筆，圓珠筆在指尖高速旋轉(zhuǎn)后不斷落在桌面上的真空區(qū)域發(fā)出突兀的噪音。她用眼角掃了我一眼，佯裝熟視無睹。

我加快了旋轉(zhuǎn)速度，圓珠筆失控掉到水泥地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

我彎腰朝桌子底下望去，它掉到靠近俞藍腳尖的地方。

俞藍穿著白色球鞋，是她跑步時常穿的那雙，革命闖將還給這雙鞋系過鞋帶呢！

這鞋可真夠舊的，刷的再干凈也是一雙破鞋！

我試圖用腳尖把圓珠筆勾出來，卻礙于碰到俞藍的腳尖而放棄。

我不想和她有任何物理意義上的接觸。

我索性蹲下來，貓著腰去夠那只圓珠筆。

我極不友好地窺視著俞藍的下半身。

桌下窺人，我想到的是人性。

她的膝蓋并攏在一起，大腿內(nèi)側(cè)形成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縫隙。

她的腿可真夠粗的，坐在凳子上的屁股鋪成厚厚的一坨，配上那水桶腰就更不是那么回事了，她具有成為俄羅斯大媽的潛質(zhì)。

我懷疑她有腳氣，我覺得自己能聞到她球鞋溢出的異味。

我仿佛看到了兩只布滿鱗屑和死皮的腳丫子。

俞藍似乎覺察到了桌下的怪異，她下意識地伸直雙腿，交叉并攏在一起。那支圓珠筆被她的腳尖捅了一下，徑直滑到了前排同學(xué)的桌子底下。

我氣急敗壞地從桌子底下探出身子，后腦勺重重地撞到桌框上。

我捂著腦袋坐下，沒好氣地嗔怪著俞藍。

“你踢我筆干嘛啊！我剛要撿到！”

“我又沒看到！你不聲不響地在下面干什么？”

“撿筆！”

“哦！那對不起了！”

“沒人‘對不起’！”

“我怎么知道你的筆在我腳下？”

“你沒看到我蹲下去撿筆啊？”

“沒有！”

我想用某種粗俗甚至猥褻的詞匯去反駁俞藍，但我住口了。

“筆珠都摔次了！”我用力在草稿紙上劃了幾道，白紙上呈現(xiàn)為斷斷續(xù)續(xù)的劃痕。

“你沒事老轉(zhuǎn)什么筆啊？還讓不讓別人學(xué)習(xí)！”俞藍已經(jīng)有些生氣了。

“我樂意！關(guān)你什么事！”

“請你不要影響我的學(xué)習(xí)！”

“我在研究旋轉(zhuǎn)離心力和自由落體運動，物理！你懂不懂？”

“我不懂！”

“不懂就學(xué)著點！”

俞藍仰起頭，長吁一口氣。

她脖子上的頸紋可真夠多的！

我變得吹毛求疵起來，我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找茬者。

除了那些針鋒相對的惡言相向和橫眉冷對千夫指的眼神，我還能記起什么？

“白忙活了！”我煞有其事地說道。

俞藍看了我一眼——她無從回答。

“上次那作文啊！瞎子點燈——白費蠟！頭皮屑都能入圍！就他？以前命題作文直接抄‘現(xiàn)代文閱讀’湊字的！”我憤憤不平道。

“試試就算了！”俞藍嘆了口氣。

“可惜我那篇《愛的滋味》——還沒吃就都過期了！你寫的是什么來著？”

“《外面的世界》”俞藍回答。

“外面的世界——你不會崇洋媚外吧？”

“是一回事兒嗎？”

“那就是吃里扒外！”

“我又惹到你了？隨便你吧！”

“隨便？你怎么能隨隨便便！”

“我怎么隨隨便便了？”俞藍盯著我看。

“我哪知道啊？你自己的事！”我避開俞藍的目光胡亂地翻著數(shù)學(xué)課本。

俞藍長嘆了一口氣。

“你能不能不吃大蒜？還讓人上晚自習(xí)嗎？”我隱約聞到俞藍身上的一股蒜味兒。

“我沒吃大蒜。你倒是常吃，怎么不說你自己？”

“別扯遠了！你今天肯定吃大蒜了！”

“我沒有！”

“肯定吃了！”

“涼拌海帶絲？里面的確有大蒜。”

“現(xiàn)形了吧？”我冷笑道。

“我就是吃了又與你何干？”

“我就受不了這味兒！”

“那你說怎么辦？”

“你回去刷刷牙再來教室吧，省得污染空氣！”我把手里的書扇得呼呼作響。

“你怎么這樣？”

“我本來就這樣！”

“你原來不這樣！”

“那是你沒發(fā)現(xiàn)！”

俞藍無言以對。

我露出一絲猙獰的笑。

“你屬雞[吧？”

在一個亂糟糟的課間，大家正在核對自己的出生信息，我瞄了一眼俞藍填的日期，問道。

“怎么了？”俞藍一臉困惑。

“我說最近怎么老做錯題呢！你屬相克我呢！”

俞藍扭過頭不予理睬

“殺雞儆猴，聽說過吧？真是瘆的慌！”我不依不饒道，“屬什么不好啊！非得屬雞！”

“爹媽給的，有什么辦法？”俞藍的回答不卑不亢。

“有空做個心理測試嗎？”

“好吧！怎么做？”俞藍問道。

“很簡單！十指自然交叉就行了！”

“怎么了？”俞藍雙手交叉后給我看。

“你左手拇指在上啊！”

“怎么了？”俞藍問道。

“你反過來試試，讓右手拇指在上。”

“真別扭！”俞藍嘗試重新交叉十指后說道，“這說明什么？”

“左拇指在上代表感性，右手在上代表理性。”

“原來這樣！”

“難怪呢？”我冷笑道。

“難怪什么？”俞藍問道。

“難怪你不理性！”

“也許是吧！你呢？你哪個拇指在上？”俞藍一臉無奈。

“我當(dāng)然是理性了”我十指交叉給俞藍看。

我的右手拇指極其別扭地壓在左手拇指上，那感覺就像左右腳穿反了鞋。

“哎哎哎！X大來信！”一個課間，我把一個信封扔到課桌上。

俞藍面露狐疑，她遲疑了一下，拆開那只倒貼郵票的牛皮信封。

里面并不是什么X大來信，而是一張空白的信紙。